精工車間的生產逐漸步入正軌。
效率提升的資料每週都清晰地更新在車間門口的小黑板上。
合格率穩步攀升,逼近百分之九十五的生死線。
工人們臉上開始有了笑容,下班時腰板也挺直了些,這個月的績效工資,眼看著能多拿幾十塊。 追書神器,.隨時讀
但林建軍心裡的弦卻越繃越緊。
他太清楚了,胡主任這種人他以前見過太多了,絕不會坐以待斃。
他讓陳浩盯緊最後幾批光華訂單的工件,尤其是質檢和入庫環節,一寸都不能放鬆。
這天下午,最後一批連線板即將完成終檢,準備打包發往光華集團。
車間裡瀰漫著一種大功告成的鬆懈感。
連王建國都背著手下來轉了兩圈,臉上難得有了點笑模樣。
結果臨了又出事了。
質檢員小孫發出一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這…這批貨不對!」
所有人都圍了過去。
隻見最後一批次的二十個連線板,在關鍵的法蘭盤安裝麵上,赫然出現了幾道劃痕!
這不是加工刀紋,是那種硬物拖拽造成的惡性刮傷。
操作工老李臉都白了:「這!這…這不可能!我加工完自檢的時候還好好的!光潔度要求最高,我查得最仔細!」
負責流轉和防護的小張也急了:「我從工具機搬到質檢台,全程墊著軟墊,根本沒磕碰!」
胡主任第一時間趕到,隻看了一眼,就捶胸頓足,聲音比誰都大:「完了!全完了!這最後一批貨啊!眼看就要交付了!這…這肯定是之前趕工趕得太急,防護措施又沒跟上!林工,你說這可要怎麼辦啊?」
他句句沒提林建軍,句句又把責任往趕工和防護上引。
車間裡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被澆滅,氣氛降到了冰點。
所有人都看向林建軍。
林建軍沒看胡主任,他走到那批報廢件前,拿起一個,借著光仔細看那劃痕。
劃痕很新,斷麵金屬光澤銳利,絕不是陳舊傷。
痕跡走向古怪,不像是意外磕碰,倒像是被人用尖銳物刻意劃上去的。
他放下工件,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個接觸到他視線的人都不自覺地低下頭或移開目光。
「陳浩!」他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心裡一凜。
「在!」
「封鎖現場!通知廠保衛科!這批貨,從工具機下來到放在這個質檢台上,所有經過手的人,一個不準離開!所有可能接觸過這批工件的人,全部集中過來!」
「是!」
命令一下,車間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很快,操作工老李、流轉工小張、質檢員小孫,以及另外兩個在附近工位幹活的工人被叫了過來。
胡主任也站在一旁,臉色陰晴不定。
林建軍沒問誰幹的。
他知道,這麼問毫無意義。
他換了一種方式。
他拿起一個有劃痕的工件,走到第一個工人麵前,語氣平靜得可怕:「你經手的時候,有沒有這個痕跡?想清楚再說,這批貨價值多少,你們清楚。這不是工作失誤,這是故意破壞生產,夠的上立案標準了。現在說出來,是工作疏忽。被查出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工人嚇得直哆嗦,連連擺手:「沒有!真沒有!林工,我哪有那個膽子啊!」
他一個一個問下去,問到流轉工小張時,小張忽然想起了什麼,遲疑道:「林工…工件從老李工具機下來,是我和質檢班的小劉一起搬過來,中途…中途胡主任過來看了看,還拿起來掂量了一下說這批活幹得不錯,然後就放回托盤了。就他經手過…」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胡主任身上。
胡主任臉色驟變,跳起來罵道:「小兔崽子你放什麼屁!我那是關心生產!我就拿起來看看,怎麼就是我弄的了?誰知道是不是你們後麵哪個環節不小心劃的!你想往我頭上潑髒水?」
林建軍沒理他的叫囂,走到堆放報廢件的托盤邊,仔細觀察。
托盤是木質,邊緣為了防撞,都嵌著厚厚的橡膠條。
他伸出手指,在橡膠條慢慢摸索著,最終在一個不起眼的縫隙裡,輕輕一摳。
一枚細小的三角形刀片,被他捏了出來。
刀片像是從某種美工刀上拆下來的,被人巧妙地塞進了橡膠縫隙,刃口朝上。
剎那間,全場死寂。
胡主任的臉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林建軍舉起那枚刀片,陽光下,刃口鋒利。
「胡主任?關心生產?需要隨身帶著這個?還是說你掂量的時候,順手就把這東西塞進了墊子裡?」
「你……你血口噴人!憑什麼說是我放的!」胡主任還在做最後的掙紮,但語氣已經徹底虛了。
「是不是你放的,很簡單。」
林建軍對陳浩說:「去,立刻帶人檢查胡主任的工具櫃、更衣櫃,看看有沒有少了刀片的美工刀,或者有沒有其他不該出現在車間裡的東西!」
他又轉向當時在附近工位的幾個工人:「你們剛才誰在附近?有誰看到胡主任在托盤旁邊做了什麼異常動作?比如彎腰繫鞋帶、或者手在托盤邊緣摸索?現在說出來,算立功!」
一個年輕學徒工猶豫了一下,怯生生地舉了舉手:「林工,我…我剛纔好像看到胡主任在那邊彎了下腰,手在托盤底下摸了一下…我以為他東西掉了…」
「你胡說八道!」胡主任厲聲嗬斥,但聲音已經開始發抖。
陳浩氣喘籲籲地跑回來,手裡拿著一個舊的美工刀筆桿,上麵的金屬卡槽裡,正好缺了一片刀片!
「林工!在他工具櫃最裡麵找到的!就是這個型號!」
人證、物證,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鏈條。
胡主任徹底癱軟下去,被兩個保衛科幹事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才沒癱倒在地。
他麵如死灰,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林建軍轉向一直沉默旁觀的王建國:「王廠長,事情已經很清楚了。內部人員惡意破壞生產,證據確鑿。按照廠規,該怎麼處理?」
王建國看著麵如死灰的胡主任,又看看那批報廢的工件,臉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
他想起自己接手這個廠子時裝置是五六十年代的老爺貨,工人們人心渙散吃大鍋飯,產品質量差到沒人要,銀行天天上門催債。
鄉鎮企業和南方來的私廠用更低的價格和更靈活的手段搶走了幾乎所有訂單。
他求爺爺告奶奶,好不容易纔維持著廠子沒徹底關門,讓這幾百號人還有口飯吃。
他何嘗不想改革?
但每一次嘗試,都被穩定壓倒一切和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壓得喘不過氣。
工人們習慣了懶散,中層幹部裡像胡主任這樣的,隻想守著自家一畝三分地的權力和好處,根本不管廠子死活。
他空有廠長之名,卻像個救火隊員,四處撲火,焦頭爛額。
林建軍的對賭協議,是他絕望中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同意的原因很簡單,輸了,廠子不過是早死幾天。
贏了,或許真能殺出一條血路。
他太需要一把能幫他斬斷這些腐朽關係的快刀了。
現在眼看著廠子好起來了,結果在這個節骨眼上想斷他以後的路!
他手指哆嗦的指著胡主任,語氣裡滿是憤恨:「報公安!給老子報公安!按盜竊生產物資破壞生產經營罪報上去!你他媽的吃裡扒外的畜牲東西!這廠子就是被你們這幫蛀蟲掏空的!告訴公安的同誌,他背後絕對有人!他裡子是什麼樣我這門兒清。」
這話一出,就等於給胡主任定了性。
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林建軍點點頭,對這個處理沒有異議。
他轉過身,麵對鴉雀無聲的全體工人,聲音提高了幾分:「大家都看到了!想好好幹活掙飯吃的人,有我林建軍在,獎金一分不會少!但誰想砸大家的飯碗,斷廠子的活路,這就是下場!絕不姑息!」
工人們大氣不敢出,但眼神裡,卻多了幾分敬畏和踏實。
林建軍話鋒一轉:「現在!哭喪著臉沒用!貨,還得交!工期,也絕不能耽誤!」
他快步走到那堆報廢件前,對陳浩下令:「去!把前兩天撞刀那批報廢的連線板,從待處理區全部搬過來!」
陳浩一愣,立刻帶人跑去搬。
很快,那批原本應該扔進廢料堆的工件被搬了過來。
林建軍拿起一個,指著被撞出凹坑的部位,對眾人說:「光華訂單要求的是平麵度和平行度!」
他手指劃過完好無損的法蘭盤安裝麵:「這裡,纔是關鍵!那個凹坑在非關鍵裝配區,不影響使用!」
他目光掃向幾個老師傅:「劉師傅,李師傅!馬上組織人手,上台鉗,用銼刀、砂輪,把這些撞傷的部位修平打磨!隻要保證關鍵安裝麵的精度,這批件就能用!外觀難看點沒關係,裝在底盤裡麵,誰也看不見!我們要的是功能合格!」
工人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還能這樣操作?
「可是…林工,這…這符合工藝要求嗎?光華那邊會不會…」一個老師傅遲疑道。
「工藝要求的是效能!不是外觀!效能達標,就是合格品!所有參與搶修的人員,加班工資按三倍算!今天夜裡,必須全部處理完,重新檢驗合格!」
「乾!」不知道誰先吼了一嗓子。
瞬間,整個車間的士氣被點燃了。
工人們像打了雞血一樣沖回崗位。
台鉗架起來,砂輪機轟鳴作響,銼刀飛舞。
沒有人抱怨,沒有人提條件。
他們都知道,這是在搶整個車間的未來!
林建軍親自在現場指揮,協調工序。
王建國看著這個年輕人鎮定自若地指揮,看著工人們爆發出驚人的效率和凝聚力,眼眶有些發澀。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這個廠,或許真的能活過來。
第二天上午,最後一箱經過精修的連線板百分之百通過終檢,打包裝車,發往光華集團。
看著貨車駛出廠門,林建軍長長籲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帶著疲憊卻無比暢快的笑容。
他回到車間辦公室,攤開筆記本,開始詳細記錄這次事件的整個過程。
時間、地點、涉及人員、發現的問題、調查取證經過、處理結果。
他寫得非常仔細,尤其突出了人證物證的鏈條。
他知道,在這個年代的老國企,留下詳細的文字記錄,既是保護自己,也是推動變革的必要手段。
寫著寫著,他想到胡主任背後可能還有人,想到未來必然還會遇到的各種明槍暗箭。
他意識到,單靠自己和廠裡現有的資源,很難應對這些複雜的法律和商業鬥爭。
「是時候,必須找一個真正專業可靠的法律顧問了。」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句話,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下一步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