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日子裏,喬木槿像個偵探一樣,小心翼翼地從身邊人的隻言片語中,拚湊著那段遺失的過往。
她得知,那個清醒後隻與自己見了一麵的男人,是東朔集團權勢滔天的執行長傅禮珩。而她則是因為一場棘手的官司與他結緣。
同事們來看望她時,眼裏更是豔羨。
說起傅禮珩在發布會上英雄救美,為她身受刀傷;在萬眾矚目的直播中,麵對鏡頭霸氣官宣,將他們的關係公之於眾;每天送花到律所秀恩愛,還天天不重樣……
那時候的他們,是所有人眼中天造地設、無比相愛的未婚夫妻。
可越是聽這些美好的描述,喬木槿心中的疑惑便越深。
既然如此相愛,那場導致她頭部重傷、記憶全失的綁架案,究竟是因何而起?而眼前這個男人,為什麽在她醒來後,寧願躲在暗處默默守候,也不敢光明正大地與她相認?
這些問題像是一團亂麻,纏繞在她的心頭,讓她在清醒時倍感煎熬。
於是,那些被壓抑的、混亂的記憶碎片,便趁機侵入了她的夢境。
夢裏,光影交錯,人聲嘈雜。
她看見自己與一個身形修長的男人並肩走在繁華的商場裏,自己則在一旁說笑著什麽。那個男人雖然看不清臉,但周身散發出的那種矜貴的氣場,竟與傅禮珩有幾分神似。
走著走著,場景變成了餐廳,她和這男人又在一家日式風格的餐廳麵對麵坐著,似是情侶在約會。
畫麵一轉,又是另一番旖旎的景象。
昏暗的房間裏,隻有一盞床頭燈散發著曖昧的橘色光暈。男人的臉隱在陰影裏,看不真切,隻能看見他俯下身,溫熱的呼吸灑在她的頸側。
就在那張臉即將湊近吻下來的瞬間,喬木槿心裏莫名湧起一股強烈的抗拒與惡心。
她下意識地偏過頭,睡夢中驚撥出聲:“裴江——!”
不要。
這兩個字還沒來得及脫口,她便猛地從病床上驚坐而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窗外夜色正濃,月光如水般傾瀉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
喬木槿撫著劇烈起伏的胸口,眼神有些發怔。裴江……這個名字在她的舌尖滾過,帶著一種陌生又熟悉的酸澀。那是誰?是她的……前男友嗎?
在她心神不寧之際,餘光瞥見病床邊似乎蜷著一個人影。
她嚇了一跳,定睛看去,借著月光依稀能辨認出那是一個男人。他側身躺在陪護椅上,身形高大,即便是在睡夢中,那緊繃的肌肉線條依然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感。
是她許久未露麵的未婚夫。
喬木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怎麽在這?
她回過神來,眯著眼仔細打量。
那熟悉的眉眼,那即便睡著也微微蹙起的眉頭,確實是傅禮珩沒錯。
難道這段時間他一直這樣,在她看不見的時候默默守著她嗎?
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在心底蔓延開來。
他這樣權勢滔天的人物,竟然為了自己卑微到這種地步?那夢裏那個叫裴江的人,又在自己的生活中扮演了什麽角色?
她看著傅禮珩的睡顏,心中雖有芥蒂,但心裏莫名的安全感又漸漸占據了上風。
或許,他不敢與自己相認,是有什麽難言的隱情?
她重新躺回床上,拉過被子的一角,興許是太累了,沒過多久,便再次沉沉睡去。
直到確認她的呼吸趨於平緩,傅禮珩依舊不敢呼吸得太重。拳頭在身側暗暗攥緊,指節泛白,眉頭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他聽得清清楚楚,她在夢裏喊出了別的男人的名字——
她忘了自己,卻能記得裴江。
傅禮珩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撕扯著,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不敢睜開眼,怕眼底的痛苦會傾瀉而出,更怕撞見她那雙依舊帶著疏離和探究的眼睛。
夜,寂靜無聲。
兩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在這狹小的病房裏交織,卻始終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傅禮珩依舊沒有在白天出現,就連夜裏也沒再被她撞見,彷彿那個黑夜裏蜷縮在病床邊的身影隻是喬木槿的一場幻覺。
但床頭櫃上每天準時出現的早餐,和花瓶裏常換常新的玫瑰,都在無聲地證明著他的存在。
喬木槿已經習慣這種沉默的陪伴。
她不再試圖從那些探病的人口中套話,而是像個旁觀者一樣,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切,試圖找到記憶裏那塊缺失的拚圖。
直到有一天,林舟提著一籃水果來看她。
林舟是傅禮珩的特助,也是除了傅禮珩之外,最常出現在她病房裏的人。
“傅總最近……很忙嗎?”
喬木槿一邊剝著橘子,一邊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
林舟的手微微一頓,這可是老闆娘第一次主動問起傅總。
他隨即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傅總……公司最近有些棘手的專案需要處理。”
“是嗎?”喬木槿抬起頭,目光清澈卻帶著一絲探究,“那他晚上……還來嗎?”
林舟瞬間怔住。老闆娘已經發現了傅總每天晚上都會悄悄來病房看她?
他顯然沒想到她會問得這麽直接,一時有些語塞,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說道:“傅總他……他也很擔心您的身體,隻是怕刺激到您,所以……”
“所以就躲在暗處,像隻老鼠一樣?”喬木槿輕笑一聲,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嘲。
林舟嚇得臉色一白,連忙解釋:“喬小姐,您別誤會!傅總他……他真的有苦衷!”
“苦衷?”喬木槿放下手裏的橘子,目光落在窗外那束黃玫瑰上,“如果是為了我好,為什麽不讓我知道?還是說……那個叫裴江的人,比他的苦衷更讓他忌憚?”
“裴江?!”林舟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名字,脫口而出,“和他有什麽關係……”
話一出口,林舟就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連忙閉緊了嘴巴,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喬木槿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傅禮珩也認識裴江,那這人肯定不是什麽簡單的路人甲。
“林舟,”她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看著他,“告訴我,裴江是誰?他和傅禮珩,和我,到底是什麽關係?”
林舟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終還是咬牙說道:“喬小姐,有些事情,等您恢複記憶了,自然就會知道。現在我說了,隻會讓您更混亂。或者,還是等傅總親口和您解釋吧!”
說完,他像是逃一樣地找了個藉口,匆匆離開了病房。
喬木槿看著他倉皇離去的背影,心中的疑惑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傅禮珩,裴江,綁架,失憶……
到底是哪裏錯了?
這些碎片在她的腦海裏亂成一團,怎麽也拚湊不出完整的畫麵。
夜幕降臨,病房裏再次陷入一片寂靜。
喬木槿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白天林舟的反應,像是一根刺,紮在她的心裏,讓她寢食難安。
直到深夜,病房的門再次被輕輕推開。
喬木槿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但她依舊維持著沉睡的姿勢,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傅禮珩走到床邊,指尖在距離喬木槿臉頰幾毫米的地方懸停著。他想觸碰她,想確認她還屬於自己,想把她揉進骨血裏,再也不放開。
可最終,那隻手隻是虛虛地攏了攏她身側的被角,將冰冷的邊緣嚴嚴實實地掖好。
傅禮珩的動作很輕,呼吸也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麽易碎的夢境。
喬木槿閉著眼,感受著這份靠近、遲疑。卻見他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久到她要懷疑他是不是已經走了。
良久,她聽見房門小聲合上的聲音,接著是一陣再也無法抑製的,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直到門外的聲音一步步走遠,病房裏再次恢複了死寂。
喬木槿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止不住地往下掉。
為什麽……
為什麽她明明想不起與他有關的一切,卻能感同身受這份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