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陌生的熟悉感------------------------------------------。，蘇晚雪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睡了三個晚上。她媽來醫院找過她兩次，第一次帶了換洗衣服，第二次帶了飯。飯她冇怎麼吃，衣服換了——是她媽從她衣櫃裡隨手抓的一件白T恤。她自己的校服一直冇換，袖口上還留著高考最後一科文綜的墨水漬，已經洗不掉了。，顧辰淵醒了。。監視器的波紋一直穩穩噹噹，護士剛換完藥走。蘇晚雪坐在床邊的陪護椅上，手裡削著一個蘋果。她削蘋果的技術很差，皮斷了好幾截，削出來的蘋果坑坑窪窪，像被什麼小動物啃過。，跟手裡的蘋果較勁，冇注意床上的人睜開了眼。。——頭髮彆在耳後，露出一小截耳廓，耳垂上有顆很小的痣。這件白T恤他冇見她穿過，袖子有點長，捲了兩道。手指握著水果刀，指節因為用力泛白。。。，蘇晚雪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上，膝蓋的傷還冇處理，手裡攥著一張折起來的素描紙。這是三天前。，蘇晚雪站在一間辦公室門口。淺灰色風衣，剪裁很合身，領口彆了一枚很小的胸針。手裡拿著白色信封，嘴唇抿著，眼睛裡有某種他不太想讀懂的東西。她轉身離開的時候腳步很輕，門合上的聲音也很輕，像歎一口氣。。，像兩根線絞在一起。他分不清哪個在前，哪個在後。他隻感覺到一件事：他認識她。。是十年。從高中到大學，從大學到——到他丟下她。到他死之前，她還在給他打電話。“晚雪。”
聲音從氧氣麵罩下麵傳出來，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蘇晚雪手裡的蘋果掉在地上，滾到床底下去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睜著——不是前兩天那種半開半合的昏迷相，是真的睜著，瞳孔對焦在她臉上。
“你醒了。”她說。聲音發顫。
顧辰淵看著她眼眶紅紅的樣子，心裡有東西翻上來。他前世——不，那些不知道算不算“前世”的記憶裡，他見過她哭。那時候他坐在辦公桌後麵，她站在門口，眼淚冇掉下來，被她憋回去了。那時候他冇站起來。他說了什麼？他什麼都冇說。
現在他右手動了一下。氧氣管扯著，抬不起來。但他把手掌翻過來，朝上，擱在床沿上。
蘇晚雪看著那隻手。她伸出手，握住了。和三天前在救護車上一樣——她的手是熱的，他的手指還是軟的。但這回，他的手指回握了一下。很輕，像條件反射。但她感覺到了。
“你好像變了。”她說。
“什麼？”
“不知道。就是——”她冇說下去。低頭看了看他的手，然後鬆開，彎腰去撿床底下的蘋果。撿起來擱在床頭櫃上，挨著半杯涼掉的豆漿。豆漿是今天早上她媽帶來的，她已經三個早上冇喝了，豆漿總是放涼。她又拿起水果刀，從塑料袋裡摸出一個新蘋果，繼續削。
顧辰淵看她削蘋果。手指在蘋果上慢慢轉，水果刀切進皮肉，然後——她停了一下。不是停下來看他，是停下來想事情。拇指在蘋果光滑的表皮上摩挲了一下，才繼續削。
他認得這個動作。那些“前世”畫麵裡，她站在他辦公室門口，手裡捏著錄取通知書，拇指也是這樣摩挲信封邊緣的。那時候他注意到了嗎？冇有。那時候他在看電腦螢幕上的併購方案，頭都冇抬。
“你一直在這？”他問。
“嗯。”
“三天？”
“醫生說要觀察四十八小時。你是第三天了。”她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他接過來咬了一口。蘋果是粉的，不脆。放太久了。
病房裡安靜了一小會兒。窗外是寧市六月的陽光，照在窗台那盆綠蘿上。綠蘿快枯了，葉子發黃，邊角卷著。他盯著那盆綠蘿看。那些畫麵裡，他前世的辦公室窗台上也有一盆綠蘿——是她送的。她說“辦公室太悶了，放盆綠蘿”。那盆綠蘿被她養得很好，葉子碧綠，藤蔓從窗台垂下來，像一道綠簾子。後來她走了。那盆綠蘿還在。他從來冇澆過水。什麼時候枯的，他不記得了。
“那盆花——”他說。
“護士放的。說要通風，放了綠蘿。”蘇晚雪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快死了。我給你澆點水。”
她站起來，去衛生間接了杯水，澆在綠蘿的土裡。水從乾裂的土縫裡滲下去，嗤嗤地響。澆完，坐回來。
“你剛纔叫我名字了。”她說。
“嗯。”
“你以前不這麼叫。以前叫‘蘇晚雪’。”
他冇說話。他自己都冇注意。他叫她什麼？晚雪。這個稱呼是從哪套記憶裡來的？前世的——前世他最後一次見她，她站在辦公室門口，他抬頭看了她一眼，說“晚雪，你來了”。那是他唯一一回這麼叫她。後來她就走了。
“你好像變了。”她又說了一遍。
“哪裡變了？”
“說不上來。”她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你看我的時候，好像在另一個人。又像看我，又像看彆人。”
顧辰淵把視線移開。
“做了個夢。”他說。
“什麼夢？”
“很長。記不清了。”
蘇晚雪冇追問。她把水果刀摺好，塞回包裡。包口露出半張素描紙，是她在考場外麵畫的那張。她往裡掖了掖，拉上拉鍊。
“你爸媽剛回去換衣服。我去給他們打電話。”
她站起來，走出病房。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個回頭的角度，和那些畫麵裡她離開辦公室時的回頭，完全重合。
然後她出去了。
顧辰淵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片葉子。
腦子裡那個聲音響起來了。
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從腦子裡麵，像有人在他意識深處按下了錄音鍵。
“係統繫結中……”
他睜大眼睛。四處看。病房裡冇彆人。窗戶關著，走廊裡護士推車的輪子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了。
“進度：47%。預計繫結完成時間：72小時。”
聲音冇了。像被人掐斷了。
他猛地坐起來——右腿一陣劇痛，疼得眼前發黑。他低頭看自己裹著石膏的右腿，又抬頭看了一眼床頭的心電監視器。心跳在加快。
“誰？”他說出聲。
冇有人回答。
走廊裡，蘇晚雪打完電話回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鞋底在塑膠地板上發出輕輕的摩擦聲。她在門口頓了一下，然後推門——先推開一條縫，看他醒著，才完全推開。
“我媽說等會兒過來。你爸說要燉湯。”她坐回陪護椅，從包裡抽出那本翻舊了的《高考誌願填報指南》，翻開折過角的那一頁，“誌願還填清北嗎？”
“嗯。”
“那我也填。”
“你不是想學設計嗎？清北的設計專業一般。”
蘇晚雪翻書的手停住了。
“你怎麼知道我想學設計？”
顧辰淵冇回答。
那套畫麵裡有答案。前世他從來冇問過她“你想學什麼”。他隻知道她放棄了出國，放棄了聖馬丁，留在國內讀了一所普通一本——因為離他的大學近。等他知道她喜歡設計的時候，她已經自己開了工作室。他從來冇去過她的工作室。
“猜的。”他說。
“哦。”她把誌願書翻到下一頁，“你猜得還挺準。”
窗外的陽光移了角度，照在病床的欄杆上。綠蘿澆過水之後，葉子上掛著水珠。有一滴水珠順著葉脈滾下來，滴在窗台上，砸出一個很圓的印子。顧辰淵看著那個水印。那些畫麵在他腦子裡，跟這滴水珠一樣，懸著，冇落下去。他知道它們會落下去的。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不知道砸下來的時候，會不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