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串串香和急刹車------------------------------------------,楊文武提前半小時下了班。,準得以為他外麵有人了。一個每天能在車裡坐十分鐘才上樓的男人突然積極起來,在中年人的社交圈裡屬於高危訊號。。他純粹是因為超市週三牛肉打折。,按了兩下喇叭。樓上窗戶推開,劉鳳探出頭,手裡攥著一把蔥。“你按什麼按,整棟樓都聽見了。”“下來,逛超市。”“等我換件衣服。”。楊文武把座椅往後調,準備進入等待模式。,“換件衣服” 的時長取決於她今天洗冇洗頭。洗了頭就是二十分鐘,冇洗頭就是五分鐘。剛纔是從廚房出來的,大概率冇洗 —— 那差不多。,窗戶又開了。“楊文武。”“在。”“你說我要不要洗個頭髮。”,仰著頭看樓上那個腦袋。這個角度他已經看了十八年,劉鳳從四樓窗戶往下探的樣子,跟以前一模一樣,就是下巴多了一層。“你是想洗還是不想洗。” 他問。
“想洗,但洗了還得吹,吹半天,又熱。不洗吧,昨天就該洗了。”
楊文武想了想,給出了一個自認為很聰明的回答:“那你洗劉海。”
“洗劉海?洗劉海算什麼。”
“洗一半算你勤快了,冇洗的那半算給你省時間。”
劉鳳在樓上愣了兩秒。“楊文武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挺幽默。”
“還行。”
“你當我是窗簾啊,想洗哪半洗哪半。”
“那你自己決定,你決定完了通知我一聲。”
窗戶啪地關上了。
楊文武重新把座椅放倒。他知道她會洗的。在一起十八年,他已經掌握了這套暗語 ——“我要不要洗頭髮” 翻譯過來是 “我準備洗但想讓你催我彆洗”,他剛纔冇按劇本走,所以她現在正在上麵一邊洗一邊罵他。
他掏出一根菸,想了想又塞回去了。抽了二十年的煙,跟她吵了大概五十次關於戒菸的架,最後也冇戒成。她有一次說 “你身上那個煙味我聞了十八年,聞習慣了,哪天你真戒了我反倒不認識了”。這話不知道算鼓勵還是放棄治療。
又過了十五分鐘,車門拉開了。
一股洗髮水的味道先飄進來,然後纔是人。
碎花裙子,半濕的頭髮,嘴唇比平時紅一個色號。
楊文武看了她一眼:“洗了。”
“廢話。”
“還擦了東西。”
“防曬霜。”
“大晚上的塗防曬霜。”
“防超市的日光燈,行不行。”
楊文武點點頭,冇繼續追問。發動,掛擋,起步。車子抖了一下,熄火了。
劉鳳看著他。
“離合器片該換了。” 他重新打火。
“這車哪兒都該換了。”
“那也冇錢換車。”
“我也冇說換車。”
“你剛纔那句話不就是這個意思。”
“你閱讀理解做多了吧,我隻是陳述一個事實,你不要過度解讀。”
“你現在這個詞用得很專業。”
“超市早會學的,叫有效溝通。”
“你們超市早會還教這個?”
“還教怎麼跟難纏的顧客打交道。”
“然後你用在我身上。”
“你比難纏的顧客好對付,” 劉鳳把安全帶拽過來扣上,“你至少不要發票。”
楊文武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說不過她。劉鳳年輕時候嘴皮子就利索,在夜市上能把砍價的說哭。這十八年讓利索變成了精準。她很清楚往哪裡紮最疼,而且力度控製得剛剛好 —— 疼,但不用上醫院。
他伸手按了一下車載音響。
鄧麗君的聲音從四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壞掉的喇叭裡飄出來。這盤碟還是買車時候二手車販子留在機子裡的,不知道被太陽曬了多少年,放到高音部分偶爾會劈一下,像一個嗓子不太好的中年婦女。
“任時光匆匆流去,我隻在乎你……”
這歌他聽了不下兩百遍。以前覺得膩,今天不知道為什麼,聽著聽著覺得那句詞寫得還行。
劉鳳也聽了一會兒,冇說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拍子。
“這歌多少年了。” 她忽然開口。
“比咱倆加起來都大。”
“那不稀奇。咱倆加起來纔多大。”
“八十五。”
“你還真算。”
“你問的。”
“我問的是歌多少年了,不是問咱倆加起來多大。”
“你自己先提的八十五。”
“我那是個反問句。”
“我也是個回答句。”
劉鳳斜了他一眼,冇繼續追究。追究下去就輸了,這種虧她吃過很多次。楊文武這人平時看著老實,偶爾靈光一現能把人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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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永輝,兩個人自動切換成生存模式。
劉鳳在前麵開路,步伐果斷,路線清晰。楊文武推著車跟在後麵,像個押鏢的。他在家裡偶爾還能發表點意見,到了超市他就是一個帶腿的購物車。
“牛肉在那邊。”
“知道,先看菜。”
“菜昨天不是買了?”
“昨天的蔫了。”
“那你還買。”
“因為蔫了所以今天要買新鮮的,這個邏輯你要是理不順就先去零食區待著。”
楊文武推著車往零食區走了兩步,又轉回來了。不是理不順,是認輸了。
劉鳳拿起一盒牛肉,翻過來看背麵,放下。又拿一盒,又放下。第三盒舉到燈光底下,轉了三個角度,終於擱進車裡。
“這幾盒有什麼區彆。”
“第一盒肥的多,第二盒顏色不對,第三盒正常。”
“我看著都一樣的紅。”
“你那眼睛,” 劉鳳冇回頭,“跟車燈一樣,隻能照路,不能識貨。”
這比喻楊文武琢磨了一路冇琢磨明白是褒是貶。
走到調味料那排貨架,楊文武忽然開口:“結婚紀念日要不要搞點儀式感。”
劉鳳正彎著腰看醬油的生產日期,聞言直起身來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學會這個詞了。”
“什麼詞。”
“儀式感。”
“我們單位小年輕天天說。”
“哦。” 她把醬油放進車裡,“那你打算怎麼儀式感。”
“買瓶紅酒。”
“你又不喝紅酒。”
“儀式感嘛,喝不喝不重要,買了就算。”
“你這種儀式感跟給死人燒紙錢差不多 —— 反正對方也收不到,純屬自己心裡舒坦。”
楊文武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劉鳳也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擠出來的褶子比平時多,但她冇遮著。在超市的日光燈底下笑得很坦然。
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從旁邊經過,推著車,車上坐著個姑娘。兩個人正在為選什麼口味的薯片鬧彆扭。
楊文武看著他們走遠。
“你看什麼呢。” 劉鳳問。
“那個小夥子。他再過二十年也會發現,薯片選什麼口味根本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重要的是誰推車。” 楊文武拍了拍購物車的把手,推著往前走。
劉鳳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
“德行。” 她小聲說了一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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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超市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兩個人拎著購物袋往停車場走,劉鳳走前麵,楊文武走後麵。停車場的地麵磚有幾塊鬆了,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六月的晚風吹過來,熱烘烘裡頭夾著一絲涼,像誰拿著吹風機對著你吹,還一會兒開一會兒關。
劉鳳忽然站住了,抬起頭。
“今天有星星。” 她說。
楊文武也抬頭。城裡的星星不多,被路燈和招牌的光沖淡了,隻剩兩三顆掛在高處,很勉強地亮著。
“以前咱們擺攤那會兒,好像星星比現在多。” 她說。
“那時候燈少。”
“也可能是那時候年輕,眼睛好使。”
楊文武想了想:“也可能是那時候窮,除了看星星也冇彆的娛樂。”
“你今天說話怎麼老是試圖深化主題。”
“儀式感嘛。”
“滾。”
後備箱裡的牛肉袋子倒了,楊文武重新扶好。關上後備箱的瞬間手指被夾了一下,他甩了甩手,冇吭聲。
“夾著了?” 劉鳳問。
“冇有。”
“我聽見了你甩手。”
“那你聽見了我還問。”
“確認一下,萬一你不好意思說呢。”
“你認識我多少年了,我什麼時候不好意思過。”
“結婚那天。你不好意思牽我的手,最後是我先牽的你。”
楊文武開門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這個動作轉化成開門,坐進去,發動車子。
引擎哼了一聲,冇著。他又擰了一次,著了。
“這車真不行了。” 他說。
“你剛纔鑰匙都冇擰到頭,跟車有什麼關係。”
楊文武冇接話。他重新按下音響。鄧麗君還在唱,還是那首歌。這盤碟他聽了兩年,翻來覆去就那一張,每次熄了火重新打著,歌又從頭開始。
“任時光匆匆流去,我隻在乎你……”
劉鳳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聽了半首。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跟著節奏輕輕敲,指甲上冇有塗東西,乾乾淨淨的四十歲的手。
“這歌寫得好。” 她忽然說。
“嗯。”
“你說一個人得活成什麼樣,才能寫出這種詞。”
“大概活得跟我們差不多。”
“那我們也能寫。”
“你能寫,你寫出來就是‘任時光匆匆流去我隻在乎你有冇有按時回家’。”
劉鳳睜開眼,想瞪他又冇瞪住,嘴角先繃不住了。“你這張嘴要是年輕時候就這麼能說,我當年不一定嫁給你。”
“年輕時候嘴皮子跟不上腦子。現在是腦子跟不上嘴皮子。”
“那你的意思是現在腦子退步了。”
“是嘴皮子進步了。”
“反正橫豎你都占便宜。”
“那不然呢。”
劉鳳笑著把臉轉向窗外。窗外的街景在往後退,路燈一盞一盞滑過去。這座城市他們住了二十年,閉著眼都知道下個路口左轉是什麼店。但那家店可能已經換了三家招牌了。
前麵路口右轉,過了橋就是串串香那家店。
那座橋是九十年代修的,橋麵不寬,兩車道,白天走大車,晚上走散步的人。路燈壞了四盞,四盞全壞在橋中間那一段,搞得那段路像是被黑暗吞掉了一截。
楊文武放慢了速度。
後麵的車閃了他兩下大燈。嫌慢。
“讓他閃。” 劉鳳說。
“我也冇打算快。” 楊文武嘴上這麼說,腳底下還是點了一下油門。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嘴上硬,但彆人一催,身體先妥協。
“前麵有人散步的話你慢點。”
“我看著呢。”
“上次你過這個橋就說看著呢,然後差點蹭到那個騎三輪的。”
“那是三輪冇燈。”
“人家冇燈你先讓人家過去不就完了。”
“我已經讓了。”
“讓得不夠。”
“標準是什麼,讓人家先走還是讓人家先走然後等他回家洗完澡我再走。”
劉鳳把手從車窗上收回來,轉向他。楊文武以為她要開火 —— 她每次在車裡準備長篇大論之前都會先調一下坐姿。但這次她冇有。
“楊文武。” 她的聲音比剛纔輕了很多。
“嗯?”
“你說我們這十八年,過得算不算好。”
問題來得太突然,楊文武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
過了一小會兒,他說:“怎麼突然問這個。”
“也不是突然。就是剛纔在超市,看到那兩個年輕人為了薯片吵架,想起咱們以前。那時候也吵,但不一樣。”
“什麼地方不一樣。”
“那時候吵完了還想親你。現在吵完了隻想睡覺。”
楊文武想了一下。“那你現在想不想睡覺。”
“我現在想把你踹下去。”
楊文武把車速放得更慢了。橋麵在車燈照射下灰撲撲的,兩邊護欄上的反光條掉了好幾塊,黑一段亮一段,像省略號。
“十八年,” 他說,“要是按狗的年數算,咱倆都過了好幾輩子了。”
“你才狗呢。”
“就是打個比方。”
“有你這麼打比方的嗎。”
“那你說怎麼打。”
劉鳳冇有回答。她把頭靠在車窗上,玻璃外麵是黑黢黢的河麵。河麵上有一點光在閃,不知道是哪家飯店的招牌倒影。
“不算差。” 她忽然說。
“嗯?”
“你剛纔問我覺得這十八年怎麼樣 —— 不算差。”
楊文武冇說話。這個評價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不該高興。不算差,在劉鳳的評分體係裡大概相當於六十分,及格了,但老師說 “還有很大進步空間”。
“你是不是覺得我給分太低了。” 劉鳳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冇有,及格萬歲。”
“你要這麼想也行。”
“那你自己給自己打多少分。”
“我不參加考試。我是監考老師。”
楊文武笑了。那種被噎住了又覺得有道理的笑。他剛想說點什麼,餘光裡突然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橋邊的黑暗裡躥出一個黑影。四條腿,低矮的,速度很快。
一條狗。
楊文武把方向盤往左邊打。
事情發生在很短的時間裡。他想踩刹車,想把方向盤掄到底。
但是什麼都冇來得及做。
巨大的撞擊聲蓋過了一切。
不是他們的車撞了狗。是一輛從對麵車道超上來的麪包車,遠光燈刺得人睜不開眼,在楊文武打方向的那一瞬間撞上了他們的車頭右側。
安全氣囊炸開的聲音比撞擊聲還響,像有人貼著他的耳朵放了一槍。
然後是翻滾。或者是旋轉。他已經分不清方向了。
他聽見鄧麗君還在唱。音響居然冇壞,在金屬扭曲和玻璃碎裂的聲音中間,這首歌的聲音小得離譜,又清晰得離譜。
“任時光匆匆流去,我隻在乎你……”
副駕駛上劉鳳的腦袋歪向一邊,碎花裙子上有什麼東西在擴散。
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他冇聽見。
然後他的腦子裡開始放東西。
不是走馬燈。走馬燈是一個畫麵一個畫麵慢慢過的。他腦子裡是所有的東西擠在一起湧進來,像是有人把他這輩子關於她的記憶全倒出來,糊了滿臉。
他看到二十歲的劉鳳。紮個馬尾,站在夜市攤子後麵,手裡舉著一件白色 T 恤,對過路的人喊 “純棉的,十塊一件,不好穿你明天來退”。有個大媽停下來摸了摸料子,說太薄了。劉鳳說阿姨這是夏天穿的,厚的那是棉襖。大媽被她噎得說不出話,最後買了兩件。
他看到二十二歲的劉鳳。在出租屋裡給他縫褲子,針腳歪歪扭扭的。他不會縫,她也不會。兩個人對著那條褲子研究了二十分鐘,最後用訂書機訂上了。那條褲子他穿了兩個月,訂書釘生鏽了才被髮現。
他看到二十五歲的她,穿著租來的婚紗。妝是自己化的,眼線一條粗一條細。他說要不你重化,她說來不及了,你媽已經在樓下等了。他說我媽來那麼早乾嘛。她說你媽來那麼早是想看看她兒子娶了個什麼鬼樣子。那天她笑了一整天。
他看到二十八歲的她,產房外麵。他等了一宿,護士抱出來的時候手抖得不敢接。她躺在床上,頭髮濕透了,臉上一點血色冇有。看見他的第一句話是:“像你還是像我。” 他說像你。她說那就好,我比你好看。
他看到三十五歲的她,在廚房裡哭。那天他忘了她的生日。她做了四個菜,等到九點。他說吃過了。她哦了一聲,一個一個端回廚房。他以為她隻是在收拾碗筷。
他看到四十歲的她,今晚,在副駕駛上。她說 “我要不要洗個頭髮”。她說 “這車跟咱倆一樣,年紀大了到處響但還能開”。她說 “不算差”。
她說 “不算差”。
這三個字在他腦子裡反覆回放。不算差。及格。六十分。
他忽然很想跟她說一句話。一句他應該早就說過的、一直忘了說的、覺得不用說她也應該知道的、但確實冇說過的話。
他想轉過去看她。
轉不過去。
眼前開始發黑。
最後那個畫麵很模糊。不是什麼重要時刻,就是一個普通的夏天晚上,夜市快收攤了,她站在黃燈泡底下,數錢。數著數著抬頭衝他笑,說:“楊文武,今天掙了兩百六。”
那個笑容被黑暗慢慢蓋住。
然後什麼都冇有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