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西,雞鳴寺。
這座始建於南梁的古刹,在永樂年間已顯滄桑。
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古柏虯枝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如同一隻隻枯瘦的手掌,想要抓住些什麼。
太子朱高熾的儀仗停在寺外三裡處,他僅帶著兩名貼身侍衛,微服簡從,沿著濕滑的石階緩緩而上。
這位監國太子的臉上,早已不見了往日的溫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和隱憂。
殿下,到了。侍衛低聲稟報。
朱高熾抬頭望去,隻見山門匾額上雞鳴寺三個大字,在陰雨中顯得格外蒼涼。
他深吸一口氣,擺了擺手:在此等候,沒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踏入寺門,一股混合著檀香和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寺內出奇地安靜,連往常的誦經聲都聽不見,彷彿整座寺廟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籠罩。
一個小沙彌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廊下,躬身合十:太子殿下,師祖已在禪房等候多時。
朱高熾心中一凜。
姚廣孝竟能預知他的到來?
穿過幾重院落,來到寺院最深處的禪房。
推開木門,隻見姚廣孝盤坐在蒲團上,麵前香爐青煙嫋嫋。
殿下今日神色憂慮,眉間有鬱結之氣,姚廣孝緩緩開口,可是為金陵糧荒、漕運阻滯之事煩心?
朱高熾苦笑一聲,也不隱瞞:大師慧眼。孤...我確實為此事困擾。自監國以來,事事不順,彷彿有隻無形的手在暗中作梗。
姚廣孝撚動佛珠,目光深邃:殿下可曾想過,為何漢王監國時諸事順遂,輪到殿下卻處處掣肘?
這話如同尖刺,直戳朱高熾心窩。
他胖臉微微抽動,強壓著不快:二弟才乾出眾,孤自愧不如。
非也非也,姚廣孝搖頭,非是才乾問題,而是...決心。
決心?朱高熾疑惑。
姚廣孝突然身體前傾,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驟然迸發出銳利的光芒:殿下可知道,為何曆代雄主能夠駕馭天下?不是因為他們仁慈,而是因為他們夠狠!
朱高熾心中一震:大師此言何意?
意思就是,姚廣孝的聲音陡然轉冷,殿下您太過仁慈了!對兄弟仁慈,對臣下仁慈,甚至連對敵人都心存善念!在這權力的修羅場上,仁慈就是最大的弱點!
禪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朱高熾猛地站起身,胖臉上血色上湧:大師!你...你這是在教孤骨肉相殘嗎?!
不是老衲教您,姚廣孝毫不退縮地迎視著朱高熾的目光,是天命如此!殿下可還記得老衲曾說過的三龍兩蟒之相?
朱高熾想起那夜在乾清宮,姚廣孝那番驚世駭俗的預言,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記得又如何?朱高熾強自鎮定,父皇已與我們歃血為盟,絕不容許兄弟相殘之事發生!
姚廣孝聞言,突然發出一陣低沉而詭異的笑聲,那笑聲在幽靜的禪房中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殿下啊殿下,您還真是...天真得可愛。姚廣孝止住笑聲,目光如刀,您以為歃血為盟就能改變天命?當年玄武門之變前,李淵與三個兒子何嘗不是父慈子孝?
朱高熾勃然變色:放肆!你竟敢拿本朝與逆唐相比!
為何不敢比?姚廣孝猛地提高音量,曆史總是驚人的相似!殿下,老衲今日就與您說句實話!您若想安安穩穩登上那個位置,就必須先除掉最大的威脅!
最大的威脅?朱高熾心跳驟然加速,你是說...老二?
姚廣孝緩緩點頭,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誅心:漢王朱高煦,已非昔日吳下阿蒙!老衲觀其麵相,自上次重傷痊癒後,竟從性烈易折,非壽者相,變成了潛龍在淵,騰必九天的帝王之格!
什麼?!朱高熾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兩步,扶住茶案才勉強站穩,你...你胡說!
老衲相術,從未出錯!姚廣孝語氣斬釘截鐵,殿下若是不信,大可回想漢王近一年來的所作所為!新政、錢莊、軍械、西山練兵...哪一樁哪一件不是深謀遠慮?這等心機手段,豈是昔日那個莽夫所能為?
朱高熾腦海中飛速閃過朱高煦這一年來的變化,越想越是心驚。確實,自那次重傷後,老二彷彿換了個人,心思之深、手段之狠,與從前判若兩人!
姚廣孝繼續加碼,語氣帶著詭異的誘惑:殿下,無毒不丈夫!現在動手還來得及!趁漢王遠在漠北,天高皇帝遠,戰場上刀劍無眼...隨便安排個,豈不是...
閉嘴!!!
朱高熾突然爆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整張胖臉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
他猛地一拳砸在茶案上,上好的紫檀木應聲碎裂,茶杯茶壺摔了一地!
姚廣孝!你這個妖僧!!朱高熾指著老和尚的鼻子,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老二老三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你要我骨肉相殘?你要我做一個弑親的暴君?!
姚廣孝麵對太子的暴怒,竟然笑了,那笑容中帶著幾分憐憫,幾分譏誚:殿下,您現在罵老衲是妖僧,他日若真到了兄弟刀兵相見的那一刻,您就會明白,老衲今日所言,句句都是救您的良藥!
放屁!朱高熾徹底撕下了溫文儒雅的偽裝,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姚廣孝臉上,我朱高熾就是再不濟,也做不出這等禽獸不如之事!手足之情重於泰山,你一個出家人懂什麼?!
姚廣孝緩緩站起身,與朱高熾對視,語氣突然變得空靈而縹緲:殿下,您可知老衲為何選擇在此時點破天機?
他不等朱高熾回答,自顧自說道:因為天象已變,殺機已現!老衲夜觀天象,北疆血光衝天!三龍兩蟒共爭天命,此番北征...必有一劫!
朱高熾心頭巨震:你...你是說父皇他們...
姚廣孝閉上雙眼,半晌才緩緩睜開,眼中竟閃過一絲血色:老衲不妨明言——此次北征,兩蟒必折!!!
兩蟒必折四個字如同驚雷,在朱高熾耳邊炸響!
老二和老三...必有一死?
或者...兩人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