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漢王府。
與皇宮的壓抑不同,解除了禁足令的韋達,正悠閒地在自己精緻的小院裡品茗。
雪水烹茶,茶香嫋嫋。
他閉目養神,彷彿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但那雙偶爾睜開的眼睛裡,閃爍的卻是與這閒適氛圍截然不同的銳利精光。
“先生真是好興致。”一個低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韋達無需回頭,便知來人是誰。“周統領,既然來了,何不坐下共飲一杯?”他微微一笑,指了指對麵的蒲團。
來人身形矯健,麵容精悍,一身不起眼的青布棉袍也難掩行伍之氣,正是紫金山斥候營統領周武。
他曾是朱高煦麾下嫡係,作戰勇猛,更難得的是對朱高煦有著近乎盲目的崇拜。
西山演武後,他被留在金陵整訓新募斥候,未能隨軍北伐,心中本就憋著一股火。
周武大步走進,也不客氣,盤膝坐下,自己斟了杯茶,一飲而儘,如同喝酒般豪爽。“先生,王爺已然北上,這金陵城,如今是大胖……是太子爺的天下了。”他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忿。
韋達拈著茶盞,慢條斯理地說道:“太子監國,乃陛下欽定,名正言順。周統領何出此言?”
“名正言順?”周武冷哼一聲,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茶幾上,震得茶具亂響,“王爺浴血沙場,掙下這偌大江山穩固!他太子做了什麼?整日裡就知道和那幫子文官扯皮!若非王爺在軍中撐著,這龍椅,他坐得穩嗎?”
韋達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他要的就是周武這股不平之氣。“慎言,周統領。隔牆有耳。”
“怕什麼!”周武梗著脖子,“這漢王府邸,難道還有東宮的耳目不成?先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我都清楚,隻有王爺才配坐上那個位置!太子?哼,守成尚且吃力,如何開拓?王爺推行新鹽法、整頓錢莊、革新軍械,哪一樣不是利國利民?可你看太子身邊都是些什麼人?楊士奇、蹇義,還有那個老王八楊榮!他們巴不得王爺的新政全都胎死腹中!”
韋達靜靜聽著,直到周武發泄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周武心上:“統領所言,不無道理。王爺雄才大略,確是人主之姿。然則,如今王爺遠在漠北,太子監國,大勢如此,如之奈何?”
“難道我們就隻能乾看著?”周武急道,“先生你足智多謀,就不能想個法子?好歹……好歹給太子添點堵,讓他知道,這大明江山,離了王爺,他玩不轉!”
“添堵?”韋達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測的弧度,“此法倒也並非不可行。隻是,需用巧勁,不可蠻乾。”
“先生有何妙計?”周武身子前傾,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韋達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話鋒一轉:“周統領,你掌管紫金山斥候營,訊息最為靈通。近日金陵城內,可有什麼異常?尤其是……與漕運、糧價相關的。”
周武愣了一下,皺眉思索片刻:“異常?要說異常……近來江淮一帶春雨連綿,漕船行進遲緩了些。城中米價,似乎……比往年這時節稍漲了半分。但這也不算大事吧?”
“半分?”韋達敏銳地抓住了這個細節,眼中精光一閃,“漕運稍稍遲緩,米價便上漲半分。若漕運中斷數日,又會如何?”
周武倒吸一口涼氣:“先生的意思是……可漕運乃國之命脈,誰敢……”
“天災人禍,誰說得準呢?”
韋達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春雨連綿,河道淤塞,偶有幾艘糧船傾覆,也是常有之事。況且,太子殿下仁厚,若聽聞江北有災民缺糧,必會下令開倉平抑糧價,甚至調撥軍糧賑濟。這一來一回,金陵糧倉……還能剩下多少?”
周武聽得脊背發涼,他怔怔地看著韋達那張平靜無波的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位謀士手段的狠辣。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添堵”,這是要動搖國本,直擊太子監國能力的軟肋!
“先生……此舉是否太過凶險?萬一追查到我們……”周武的聲音有些乾澀。
韋達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眼神深邃如古井:“我們?我們做什麼了?我們隻是……恰好看清了可能發生的危機,提前做些準備罷了。漕運之事,自有天意。至於太子如何應對……那便是他監國理政能力的體現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北方:“周統領,你要記住,我們做這一切,不是為了個人私利,是為了王爺的大業,為了大明的未來!太子若能妥善處理,隻是證明其確有治國之能。若他應對失當,弄得民怨沸騰,朝野非議……待到王爺凱旋之日,這天下人心,該向著誰,豈不一目瞭然?”
周武沉默了半晌,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鬥爭。
最終,對朱高煦的狂熱忠誠壓倒了猶豫,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乾了!先生,你說吧,要我怎麼做?”
韋達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知道,這盤棋的第一步,已經落下。
.....................................
金陵城南,趙府。
這座占地百畝的豪奢府邸,此刻卻顯得異常安靜。
作為金陵首富,趙德彰深諳財不露白的道理,府邸外觀樸素,內裡卻彆有洞天。
書房內,趙德彰正對著一本賬冊發愁。
這位平日裡笑嗬嗬的金陵財神,此刻眉頭緊鎖,全然不見往日的從容。
爹,您還在為錢莊的事煩心?趙文謙端著參茶走進來,輕聲問道。
趙德彰歎了口氣:文謙啊,你如今在朝為官,應該明白。漢王殿下北上,太子監國,這錢莊...
他話未說完,但趙文謙已然明白。
大明錢莊是漢王一手推動的新政,如今漢王不在,那些原本就反對的勢力必然蠢蠢欲動。
爹放心,趙文謙安慰道,錢莊事關國本,太子殿下應該不會...
不會?趙德彰冷笑一聲,我的兒啊,你還是太年輕。政治上的事,哪有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