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王府,書房。
門窗緊閉,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朱高煦屏退了所有侍衛婢女,隻留他與韋達二人。
他背對著門口,負手而立,望著牆壁上懸掛的巨幅疆域圖,久久不語。
韋達安靜地站在他身後不遠處,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彷彿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
終於,朱高煦緩緩轉過身,直射韋達那雙深邃的眼眸。
他沒有繞彎子,單刀直入,聲音低沉:
“韋達,西山演武,太子遇刺。那六個死士臨死前結成的‘四象困龍陣’,是你獨創的戰法,普天之下,精熟者寥寥。”
他死死盯著韋達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你,知情否?”
書房內空氣驟然凝固。
朱高煦設想過韋達的各種反應——震驚、否認、辯解、或是找出種種理由開脫,甚至他已經準備好了應對有人栽贓嫁禍的說辭。他內心深處,並不願意相信是這個跟隨自己十幾年的心腹策劃了這一切。
然而,韋達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麵對朱高煦淩厲如刀的質問,韋達沒有驚慌,沒有躲閃,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隻是微微抬眸,迎上朱高煦的目光,嘴角勾起了一抹無奈的苦笑。
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用一種平靜得可怕的語氣,坦然承認:
“回王爺,此事……奴才知情。”
頓了頓,他似乎是嫌這衝擊力還不夠,又補充了三個字,如同重錘砸在朱高煦心上:
“是奴才,一手安排。”
“轟——!”
朱高煦隻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眼前瞬間一黑!他踉蹌著後退半步,扶住了身後的書案,才勉強站穩。
胸腔裡彷彿有驚濤駭浪在翻湧,震驚、憤怒、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錐心之痛,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裂!
“你……你他孃的說什麼?!”朱高煦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他猛地伸手指著韋達,手指都在發抖,“你安排的?!你再說一遍?!”
韋達看著朱高煦那副幾近失控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但很快又被平靜所取代。
他微微躬身,語氣依舊平穩:
“王爺息怒。此事確是奴才所為。此乃一石三鳥之計。”
他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戰術推演,條分縷析:
“其一,若能趁亂一舉格殺太子,自然是最佳結果。儲君之位空缺,王爺您身為嫡次子,戰功赫赫,眾望所歸,順勢而上,阻力最小。”
“其二,即便刺殺未成,那些死士身著趙王麾下白軍號服,臨死高呼‘三爺’,也足以在陛下心中種下一根深刺,令陛下與趙王心生間隙,甚至可能借陛下之手,為王爺除去趙王這個潛在的麻煩。”
“其三,”韋達頓了頓,看向朱高煦,“經此一事,太子遇險,王爺您挺身相救,展現了兄友弟恭、顧全大局的胸懷,更能凸顯趙王之‘不堪’與太子之‘弱勢’,對比之下,王爺您文韜武略、重情重義的形象將更為突出,於爭奪大位,有百利而無一害。”
這一番冷靜到近乎殘忍的剖析,徹底點燃了朱高煦胸中積壓的怒火!
“艸
為什麼?!!”朱高煦猛地一拍書案,厚重的紫檀木桌案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雄獅,幾步衝到韋達麵前,因為憤怒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對方,咆哮道:
“韋達!你告訴我為什麼?!老子什麼時候說過要你去乾這種勾當?!什麼時候說過要你去刺殺太子?!啊?!”
他一把揪住韋達的衣襟,因為用力,手臂上青筋暴起:“你跟了老子十幾年!老子待你如何?!你竟然背著老子,乾出這等陷我於不仁不義、激化天家矛盾、險些釀成塌天大禍的蠢事!!你他媽到底想乾什麼?!”
麵對朱高煦的狂怒和質問,韋達被揪得衣領緊勒,呼吸有些困難,但他臉上卻不見絲毫懼色,反而露出了一種混合著苦澀、無奈甚至是一絲悲涼的苦笑。
他艱難地抬起眼,看著近在咫尺的、因為憤怒而扭曲的朱高煦的臉,字字清晰地反問道:
“王爺……奴纔想問您……您……真的一點都不想……坐上那個位置嗎?”
朱高煦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反問噎得一怔,揪著他衣領的手力道不由鬆了幾分。
韋達趁機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您不想做那個位置?由得您嗎?!”
“您監國期間,嘔心瀝血,推行新鹽法,整頓錢莊,革新軍械,勵精圖治!您做的哪一件事,不是為了強盛大明朝?!可您想過沒有,一旦……一旦將來坐上那個位置的,不是您,而是太子殿下……”
韋達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您以為,您推行的這些新政,還能繼續下去嗎?楊士奇、蹇義那幫迂腐文臣,會容許觸動他們利益的‘與民爭利’之舉存在?他們會容許商賈地位提升?會容許工匠不再是賤籍?他們會想儘一切辦法,將您的心血推翻殆儘!讓大明回到以前那條死氣沉沉的老路上去!”
“還有我們!”
韋達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王爺!您麾下這些將領!王斌、張威、丘海……還有我韋達!我們這些早就被打上‘漢王黨’烙印的人!一旦太子登基,東宮舊臣掌權,您覺得,我們還能有活路嗎?!兔死狗烹,鳥儘弓藏!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到時候,等待我們的,最好的下場是罷官奪爵,回鄉養老!稍有差池,便是抄家滅族,死無葬身之地!!”
韋達越說越激動,彷彿要將積壓多年的擔憂全部傾瀉出來:“王爺!您可以不爭!您可以顧念兄弟之情!但您能保證,將來坐上龍椅的那個人,也能像您一樣顧念兄弟之情嗎?!靖難之役,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啊!建文帝當初可曾顧念叔侄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