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位於西山主峰險要之處、易守難攻的紅軍龍驤衛主堡“擎天壘”內,氣氛同樣緊張。
太子朱高熾肥胖的身軀裹在厚重的貂裘裡,坐在鋪著熊皮的大師椅上,麵前擺放著熱茶和幾樣精細點心,但他顯然無心享用。
他那張胖臉上,眉頭緊鎖,小眼睛裡充滿了疑慮和不安。
堡壘望樓之上,安陸侯吳成如同一尊鐵塔,一動不動地佇立著,豎耳傾聽著西南方向傳來的動靜,臉上的興奮之色越來越濃。
而站在他身旁的,正是身穿銀甲、意氣風發的皇太孫朱瞻基。
這位年輕的皇孫同樣凝神遠眺,雖然看不真切,但那隱約的殺聲足以讓他熱血沸騰。
“殿下!殿下!”吳成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幾乎是跑著衝下瞭望樓,來到朱高熾麵前,因為興奮,他那張黑臉都泛起了紅光。
朱瞻基也緊隨其後,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表情。
“成了!成了啊殿下!”吳成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咱們派出去的斥候剛剛回報!確認了!漢王和趙王,在鎮北壘那邊真刀真槍乾起來了!殺得是天昏地暗!”
朱高熾抬起眼皮,慢悠悠地問道:“哦?戰況如何?仔細說來。”
“慘!太他媽慘了!”吳成揮舞著粗壯的手臂,唾沫橫飛地描述著斥候帶回的“親眼所見”,“斥候說,他雖然不敢靠得太近,但遠遠就能看到雙方人馬混戰在一起,那叫一個混亂!漢王殿下果然是個莽夫,親自帶著人往外衝!趙王那邊也不是善茬,頂得死死的!”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刻意渲染道:“最關鍵的是!斥候說,他親眼瞥見,有好幾個士兵腦袋上都‘開花’了!見紅了!雖說用的是未開刃的家夥,但這般不要命地打,出血掛彩那是肯定的!殿下,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兩家是真的打出了火氣,是在玩兒命啊!”
吳成越說越興奮,猛地抱拳,聲音洪亮地請戰:“殿下!天賜良機!天賜良機啊!演武試煉雖定三日,但戰機稍縱即逝,豈能拘泥於時日?!”
“如今漢王與趙王兩虎相爭,必有一傷,甚至可能兩敗俱傷!我軍此刻若是按兵不動,豈不是坐失良機?!”
“請殿下下令!給末將五千精銳!不!隻需三千!末將願親率龍驤衛健兒,直撲鎮北壘!趁其疲敝,一舉蕩平藍白兩軍,奪其主帥旗旗!如此一來,演武首日便可定鼎乾坤!這北伐大將軍之位,非殿下莫屬!”
吳成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充滿了誘惑力。堡壘內的其他龍驤衛將領也大多露出意動之色,紛紛看向朱高熾,等待他的決斷。
“父王!”不等朱高熾開口,年輕的朱瞻基也按捺不住了,他上前一步,聲音急切:“吳將軍所言極是!此乃天賜良機,絕不能錯過!”
“二叔勇猛有餘,謀略不足;三叔狡黠陰險,卻無大氣魄!此刻他們二人鷸蚌相爭,正是父王您這漁翁得利的大好時機!”
朱瞻基越說越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的場景:“若待他們分出勝負,或是察覺到我軍意圖,嚴加防備,再想取勝就難了!就該趁此刻,以雷霆萬鈞之勢,泰山壓頂而下!一舉擊潰他們!讓皇爺爺和滿朝文武都看看,誰纔是真正懂得捕捉戰機、堪當大任的儲君!”
“父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就讓兒臣隨吳將軍一同前往!必為父王奪下這首功!”
吳成和朱瞻基,一老一少,一位是沙場老將,一位是帝國未來的希望,此刻都力主出戰,堡壘內的主戰氣氛頓時達到了。
所有將領的目光都灼灼地盯著朱高熾,等待他一聲令下。
然而,朱高熾聽完他最信任的將領和最寄予厚望的兒子的共同請戰後,肥胖的臉上非但沒有露出喜色,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了,心中的疑慮如同潮水般湧來。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敲擊著椅背,目光在激動不已的吳成和一臉殷切的朱瞻基臉上掃過,沉吟道:“吳卿,瞻基……你們……稍安勿躁。”
“殿下!”
“爹!”
”兩人異口同聲,都有些急了。
朱高熾抬起手,示意他們安靜,小眼睛裡閃爍著與他體型不相稱的精明和遠超年齡的沉穩:“你們的想法,朕明白。但你們不覺得……這仗打得有些太過……順理成章了嗎?”
“順理成章?”吳成一愣,朱瞻基也露出不解之色。
“嗯。”朱高熾緩緩道,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緒,說服眼前這兩位最重要的支援者,“演武三日,考較的是綜合能力。這才伊始,午時剛過,老二和老三便如此迫不及待地血拚?這符合常理嗎?他們難道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道理?”
他頓了頓,重點看向朱瞻基:“瞻基,你自幼熟讀兵書,當知‘兵者,詭道也’。老二性子是急躁了些,說是莽夫也不為過,他若被老三撩撥,憤而出戰,倒也有可能。可老三……朱高燧是個什麼貨色?滿肚子花花腸子,奸猾似鬼!他豈會如此不智,在開局階段就與實力強勁的老二硬碰硬,消耗自身實力?他難道不怕我們這隻‘黃雀’?”
朱瞻基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父王的分析確有道理。
三叔朱高燧的狡詐,他是深有體會的。
吳成辯解道:“殿下,或許是趙王殿下低估了漢王的悍勇,又或者他另有所圖,想速戰速決先吃掉漢王……”
“另有所圖?”朱高熾冷笑一聲,胖臉上露出一絲看透世事的睿智,“我看,這說不定就是他圖的‘圖’!與老二假意廝殺,演一場苦肉計,誘使我軍出擊,然後他們再聯手反噬……這等伎倆,老三使得出來!而且,老二那個憨直性子,被人當槍使了也未必可知!”
不得不說,朱高熾的謹慎和疑心,在此刻起到了關鍵作用。
他憑借著對兩個弟弟性格的瞭解,敏銳地嗅到了其中的陰謀氣息。
吳成和朱瞻基雖然覺得太子過於多疑,但也不敢強行反駁。
吳成是臣子,朱瞻基是兒子,他們都無法忽視朱高熾的顧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