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夜幕低垂，趙王府邸深處，一間隱蔽的密室之內。
燭火搖曳，將牆壁上懸掛的猛虎下山圖映照得張牙舞爪，彷彿隨時欲撲出噬人。
趙王朱高燧斜倚在一張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柄匕首，打量著眼前這個不速之客。
來人身穿不起眼的青灰色棉袍，麵容清臒，眼神卻沉穩如古井，正是漢王朱高煦麾下第一謀士，韋達。
“稀客啊稀客，”
朱高燧拖長了語調，匕首的寒光在他指間流轉，“韋先生不在我二哥的紫金山大營出謀劃策，這深更半夜的，跑到本王這小小的趙王府來，所為何事啊？莫非是我二哥有什麼不方便親自出麵的話，要借先生之口轉達？”
韋達微微躬身，行了一禮，神態不卑不亢：“參見趙王殿下。今日前來，王爺並不知情，乃是小人自己的意思。”
“哦？”朱高燧眉頭一挑，興趣更濃了，“你自己的意思？有意思。說說看，你能有什麼‘自己的意思’，需要背著本王那英明神武的二哥，來找我這個‘不成器’的三弟？”
韋達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朱高燧對視，緩緩說道：“小人此來，是想與殿下談一筆合作。關於即將到來的西山演武。”
“合作？演武？”朱高燧坐直了些身子，臉上戲謔之色稍減，“韋先生，你莫不是忘了，演武場上，本王與二哥可是對手。你我之間，有何合作可談？”
“殿下明鑒，”韋達向前半步，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力，“演武固然是三王相爭，但究其根本，真正的對手，難道不始終是那位高坐東宮，占據大義名分，擁有龍驤衛精銳的太子殿下嗎？”
他頓了頓，觀察著朱高燧的反應，繼續道：“我家王爺天縱奇才，文韜武略，遠勝常人，此乃大明之福，亦是殿下您之福。然，太子殿下占據正統，樹大根深，若讓其在此次演武中勝出，奪得北伐帥位，其儲君之位必將更加穩固。屆時，憑太子殿下及其身邊那幫迂腐文臣的心胸，將來可能容得下如王爺與殿下這般銳意進取、功勳卓著的親王嗎？”
這話可謂大膽至極，幾乎是**裸地在挑撥兄弟關係，暗示太子將來可能會鳥儘弓藏。
朱高燧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如同鷹隼般盯住韋達，手中匕首“啪”一聲釘在身旁的紫檀木小幾上，深入寸許！
“韋達！”朱高燧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好大的膽子！竟敢離間天家骨肉！你到底是何居心？此番言論，二哥可知情？”
韋達麵對這突如其來的威壓，麵色不變，依舊平靜地回答：“回殿下，方纔已言明，此事王爺全然不知。仍是小人自作主張。”
“全然不知？好一個全然不知！”
朱高燧猛地爆發出一陣大笑，“哈哈哈！好一個韋達！好一個忠心耿耿的韋先生！好一個……被我那二哥倚為臂膀的‘二爺’啊！”
“二爺”二字一出，如同驚雷炸響！
韋達一直古井無波的麵容，終於控製不住地微微一顫，瞳孔驟然收縮，背後的寒毛瞬間炸起！
這是他內心深處最大的秘密之一，趙王是如何得知的？！
難道……
看到韋達這副反應，朱高燧臉上露出了貓捉老鼠般的得意笑容，他緩緩站起身，踱步到韋達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充滿了掌控一切的戲謔：
“怎麼？很驚訝？你以為你們做得天衣無縫？韋達，哦不，或許該叫你……‘二爺’？你莫要忘了，本王執掌部分錦衣衛，雖說紀綱那條老狗不聽使喚，但這金陵城的陰溝暗道，風吹草動，還很少有能完全瞞過本王耳目的！”
他繞著韋達走了一圈，如同審視一件有趣的獵物：
“自從二哥上次北征歸來，性情手段大變，猶如神助。新鹽法、國債、蜂窩煤、軍器局……這一樁樁一件件，看似是二哥主導，但背後若沒有高人暗中出謀劃策，細致佈局，豈能如此順利？而這些精妙的算計，縝密的籌劃，真的全是一個武夫王爺能獨自完成的？”
朱高燧冷笑著，伸出第一根手指。
“其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本王仔細查過你的底細。你雖來自軍中，可彷彿是憑空冒出來的，沒有任何履曆可以查到，卻又迅速得到了二哥的絕對信任，幾乎言聽計從。這正常嗎？除非……你早就與他相識，或者說，你代表的某個勢力，早就選中了他！”
“其三，”朱高燧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你們暗中經營的某些見不得光的生意，還有那些悄然聚集起來的財力物力……真當本王是瞎子聾子嗎？‘二爺’的名頭，在金陵某些隱秘圈子裡，可是響亮的很呐！”
朱高燧湊近韋達，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韋達，要不是看在你確實對二哥忠心耿耿，一心一意輔佐他，給他出謀劃策，讓他勢力大漲的份上……就憑你暗中組建勢力，妄圖操控親王這一條，老子早就把你大卸八塊，扔進秦淮河喂王八了！”
這話殺氣騰騰，絕非虛言恫嚇。
然而，聽完朱高燧這番威脅，韋達在最初的驚駭之後，內心反而鬆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他隻是查到了‘二爺’這個表象，將那些暗中佈局都算在了我頭上……”
韋達心中暗道，“他以為我是某個暗中支援漢王的神秘勢力的代表，這反而……是件好事！至少，真正的核心秘密……還沒有暴露。”
想到這裡，韋達迅速調整了心態。
既然朱高燧誤會了，那不妨就將錯就錯！
“殿下明察秋毫！”韋達忽然笑了，“既然殿下都已洞悉，那小人也無需再隱瞞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燃燒著兩簇熊熊烈火，聲音微微顫抖：“不錯！小人所做的一切，暗中經營的一切，都是為了漢王殿下！都是為了助他成就千秋偉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