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這舉國歡騰、萬象更新的喜慶氛圍中,卻有三人愁眉不展,在龍江船廠旁一間臨時的值房內相對歎息,與外麵的節日氣象格格不入。
這三人,正是被朱棣欽點、即將統率“仁義之師”東渡倭國的核心人物:正使太監鄭和,副使太監王景弘,以及護航水師的主將、靖海侯陳瑄。
鄭和自不必說,麵色凝重,手指時不時地敲擊著桌麵,桌上攤開的是各項物資的請款單和調配文書,上麵大多批著刺眼的“暫緩”、“需核”或“庫房暫無”的紅字硃批。
副使王景弘也是個三十出頭的太監,麵皮白淨,但此刻卻因憤懣而泛著潮紅,他尖著嗓子,聲音裡充滿了委屈和不解:“鄭哥兒,您說說,這叫什麼事兒?!皇上金口玉言讓咱們籌備東渡,旨意明明白白!可您看看,戶部說錢糧緊張,工部說木料鐵釘短缺,兵部連調撥些慣用的水手都推三阻四!這還不是最氣人的,連光祿寺那邊,連咱們出海用的淡水產本、醃菜壇子都敢卡著不給!這不是明擺著刁難咱們嗎?!”
靖海侯陳瑄則是一員標準的武將,麵板黝黑,性格剛烈,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亂跳,怒罵道:“操他孃的!這幫殺才文官,就是見不得咱們好!特彆是瞧不起咱們是內官帶隊!鄭公公,侯爺我跟著您出使西洋,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時候受過這等醃臢氣!依我看,就是楊士奇、夏元吉那幾個老家夥在裡麵搗鬼!嫌咱們動了他們的權柄,分了他們的好處!”
鄭和長長歎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景弘,陳侯爺,稍安勿躁。生氣解決不了問題。我隻是不明白,此事乃陛下欽定,利國利民,他們為何要如此掣肘?難道就不怕陛下怪罪嗎?”
“他們精得很!”
王景弘冷笑道,“用的都是官場上的軟刀子!不說不辦,隻說難處;不說反對,隻設障礙。咱們總不能為這點‘小事’天天去煩擾陛下吧?可這些‘小事’堆在一起,就能活活把咱們的東渡大計給拖黃了!”
就在三人一籌莫展,屋內氣氛壓抑至極之時,值房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一股冷風捲入,隨之而來的是一個爽朗而充滿力量的聲音:
“嗬!大過年的,三位不在家裡暖和,跑這兒來唉聲歎氣?本王大老遠就聽見陳侯爺的嗓門了,怎麼著,誰又給咱們的東渡功臣氣受了?”
來人正是漢王朱高煦!
他隻帶著王斌一人,穿著一身利落的箭袖棉袍,披著玄色大氅,龍行虎步地走了進來。
三人見是朱高煦,連忙起身行禮:“參見王爺!”
“行了行了,免禮。”
朱高煦隨意地擺擺手,自顧自地坐到主位上,目光掃過桌上那些被駁回的文書,“看來本王來得正是時候。怎麼,籌備事宜不順?”
鄭和苦笑著將目前遇到的種種刁難簡要陳述了一遍。
王景弘和陳瑄在一旁補充,越說越是氣憤。
朱高煦靜靜地聽著,直到三人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怎麼?你們想不明白他們為何刁難?好,本王今日就給你們剖析剖析,這群王八羔子的心思,無非三點!”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也是最根本的一點,利益!”
朱高煦的目光銳利如刀,“你們以為他們隻是瞧不起內官?錯了!他們是害怕!害怕你們這次東渡成功!”
“倭國有什麼?有銀山!一旦成功掌控,將是潑天的財富!這筆財富,如果由傳統的文官係統、通過原有的朝貢貿易體係來運作,多大的油水?可如今,陛下指定由你們,特彆是由鄭公你這個內官來主導,等於是在他們嘴邊搶肉吃!他們能不恨?能不千方百計地使絆子?”
鄭和、王景弘、陳瑄三人聞言,如同醍醐灌頂,瞬間明白了其中關竅!
原來不僅僅是麵子問題,更是觸動了根深蒂固的利益網路!
朱高煦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權力與偏見!文官集團向來視兵權為禁臠,即便不能直接掌控,也要通過監軍、糧草等手段施加影響。如今,一支即將擁有獨立行動能力的遠征軍,由內官統領,很大程度上脫離了他們的掌控,他們能心安?再加上千百年來對宦官乾政的深刻偏見,他們從骨子裡就不相信你們能成事,更不願看到你們成功,否則豈不是證明他們那套理論錯了?”
陳瑄聽言狠狠啐了一口:“呸!一群鼠目寸光的東西!”
朱高煦伸出第三根手指,語氣變得更加嚴肅:“第三,也是最為陰險的一點,黨爭與製衡!本王在朝中勢頭日盛,推行新政已觸及太多人利益。此次力薦鄭公你掛帥,在很多人看來,是本王勢力向外延伸的關鍵一步。打壓你們,就是在打壓本王!太子黨那邊,還有那些看不慣本王的守舊勳貴,會樂見其成?他們巴不得你們一事無成,好看本王的笑話!”
這番剖析,刀刀見血,將看似錯綜複雜的官場刁難,直接扯下了遮羞布!
鄭和深吸一口氣,麵色凝重:“王爺洞若觀火!如此說來,我等此行,竟是步履維艱了?”
“步履維艱?”朱高煦冷哼一聲,猛地站起身,一股驚人的氣勢自然流露,“有本王在,看誰敢讓你們艱!”
他環視三人,目光灼灼:“你們給本王聽好了!從今日起,籌備東渡一事,遇到任何刁難,無論大小,直接報與本王!戶部卡錢糧?本王去找夏元吉‘聊聊’!工部缺物料?本王親自去工部衙門坐著等!兵部不給調人?本王就去問問金忠,他這兵部尚書還想不想乾了!”
這話說得霸氣絕倫,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
王景弘和陳瑄頓時激動起來,彷彿找到了主心骨。
朱高煦走到鄭和麵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鄭公!抬起頭來!你是我朱高煦力薦的人,代表的是本王的臉麵,更是大明的威嚴!些許小鬼作祟,何足道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