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八嘎聞言，身體又是一顫，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再次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去瞟朱高燧的臉色，想看看“閻王”準不準他回答，該怎麼回答。
他這小動作，被滿殿文武看得一清二楚！
這哪裡是一國太子？
分明就是個被嚇破了膽、看主人臉色行事的奴才！
朱高燧見他這膿包樣，氣不打一處來，也顧不上朝堂禮儀了，直接破口大罵，聲音響徹大殿：“你他孃的聾了？！楊閣老問你話呢！你看老子乾蛋？！老子臉上有字啊？！知道什麼就快說！再磨蹭信不信老子現在就讓錦衣衛把你拖出去！！”
這一嗓子如同驚雷，嚇得小八嘎“嗷”一聲怪叫，雙腿一軟，這次是真真切切地又癱跪在了地上，雙手抱頭，帶著哭音語無倫次地喊道：“我說！我說！小人不敢隱瞞！是小人……小人初來乍到，被小泉一郎那些惡奴看得緊……再加上……再加上心生畏懼，不敢貿然驚動天朝皇帝……想……想先觀察時機……小人知錯了！求趙王殿下饒命！求皇帝陛下開恩呐！”
他這狼狽不堪、醜態百出的模樣，以及那對朱高燧深入骨髓的恐懼，徹底打消了絕大部分朝臣的疑慮。
朱高煦站在一旁，看著老三這一番連嚇帶唬、堪稱教科書般的“刑訊逼供”成果展示，忍不住悄悄對著朱高燧的方向，豎起了一個大拇指，用口型無聲地說道：“牛逼！老三，你是真他娘行啊！”
朱高燧接收到二哥的“讚譽”，得意地一揚下巴，那神情彷彿在說：“那是！也不看看是誰出馬！”
而朝臣們看著這兩位爺的眉來眼去，隻覺得無語至極。
咋的？
您兩位？
演都不演了？？！
而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員，如三楊等人，眉頭更是深深皺起。
趙王朱高燧此番強逼倭國太子八嘎一郎偽造證詞，將一樁簡單的街頭衝突，硬生生拔高到“倭國竊取火器機密”、“天皇秘密求援”的政治高度，其背後若說沒有漢王朱高煦的授意或默許，是絕無可能的。
那麼，這位近年來屢屢做出驚人之舉的漢王爺，他究竟想做什麼？
難不成，他真存了勞師動眾、跨海遠征倭國的心思？！
這個念頭一出，恐怕連最激進的武將都會覺得荒謬！
原因無他，倭國，乃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親自欽定的“不征之國”之一！
論及倭國與中土王朝的關係，可謂是一段綿長而曲折的恩怨史。
自唐朝後期關係冷淡乃至斷交後，直到蒙古鐵騎踏平中原，建立大元。
那位雄心勃勃的元世祖忽必烈，為了彰顯“四海賓服”的天朝氣象，曾先後五次派遣使節遠渡重洋，要求倭國這個東海島國向大元稱臣納貢。
然而，倭國當時的掌權者鐮倉幕府態度極為強硬，五次均斷然拒絕。
忽必烈何等人物？橫掃歐亞大陸的霸主，豈能容忍一撮爾小邦的蔑視？
盛怒之下，他悍然下令，調集蒙漢聯軍，組建龐大艦隊，先後於1274年和1281年發動了兩次聲勢浩大的遠征！
然而，戰爭的結局卻令所有人大跌眼鏡。
縱橫天下的蒙古鐵騎，在茫茫大海上失去了陸戰的絕對優勢，加之不諳海戰，又接連遭遇被稱為“神風”的恐怖台風襲擊，艦船損失慘重，登陸部隊亦陷入苦戰。
最終，兩次遠征均以元軍的慘敗告終，傷亡極其慘重。
此戰之後，倭國自信心空前膨脹，徹底脫離了中土王朝的朝貢體係，自成一體。
待到太祖高皇帝朱元璋驅逐蒙元，定鼎山河，重建華夏正統，自然也派出了使節前往倭國，意圖重新確立天朝上國的權威。
然而，彼時的倭國，憑借著“抗元勝利”的心理優勢，以及內部戰國紛爭養成的彪悍民風，對新興的大明王朝並不買賬，甚至發生了斬殺大明使節的極端事件！
朱元璋聞訊震怒異常，朝廷內外一片喊打之聲，險些就要步元朝後塵，發兵東征。
但朱元璋畢竟是開國之君，雄才大略，他冷靜下來後，深思良久，最終還是選擇了克製。
他將倭國連同朝鮮、安南等周邊一眾小國，一並列入《皇明祖訓》中的“不征之國”名單。
朱元璋此舉，並非怯懦，而是基於極其現實的戰略考量：遠征海外島國，勞師襲遠，後勤補給困難重重，勝負難料。
即便僥幸獲勝，大明得到的也不過是些貧瘠島嶼和難以馴服的蠻夷，需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去維持統治，得不償失。
一旦戰敗，則軍威掃地，國力受損，甚至可能引發國內動蕩。
安南地區的反複叛亂，就是前車之鑒。
與其耗費國帑民力去爭奪這些“雞肋”，不如集中精力經營北方邊防，鞏固內陸統治。
這纔是真正的帝王心術。
那麼，眼前這位漢王朱高煦，他難道要比開創大明基業的太祖皇帝更有“雄心”？
他難道看不清遠征倭國的巨大風險和微薄收益？
還是說，他另有所圖？
朝堂之上，詭異的寂靜再次降臨。
所有人都沉浸在各自的心思裡，尤其是那些文官，看向朱高煦的目光中，充滿了更深的忌憚和審視。
而朱高煦，麵色看似平靜，心中卻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老三朱高燧這番誤打誤撞，竟然將一塊前所未有的肥肉，送到了他的嘴邊！
機會！
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這幫蠢貨，一個個還在糾結什麼“祖訓”、“王道”、“霸術”，真是鼠目寸光！
他們根本看不到，倭國這塊看似貧瘠的骨頭裡，藏著多大的油水！
第一，直接出兵乾涉？太低階！也太招搖！
完全可以學學後世那個叫什麼美利堅的不要臉國家的手段——搞“代理人戰爭”！
扶持那個慫包天皇當傀儡，大明在後麵出錢出槍出教官，讓他們倭國人自己打自己！
等他們兩敗俱傷，老子再以“維和”或者“保護藩屬”的名義，派兵登陸，到時候還不是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名正言順地把倭國變成大明的保護國，甚至……一個特殊的行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