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在滿朝文武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這位倭國皇太子,竟然“撲通”一聲,直接來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金磚地麵,用帶著濃重口音、卻異常清晰的漢語高聲道:
“下國小臣小八嘎,參見趙王殿下!趙王殿下千歲千歲千歲!”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奉天殿內,隻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這……這他媽是什麼情況?!
一國太子,上殿不先拜皇帝,反而先對著一位親王行如此大禮?
還口稱“下國小臣”?
這謙卑得也太過分了吧?!
就算是藩屬國,也沒有這樣的規矩啊!
朱高燧似乎很滿意這效果,他得意地瞟了一眼麵沉如水的楊榮,然後纔像剛想起來似的,用腳尖輕輕踢了踢還趴在地上的八嘎,不耐煩地說道:“喂!小八嘎,錯了!上頭坐著的纔是我家老爺子,大明的皇帝!先給皇上行禮!”
“嗨!嗨!小人糊塗!小人糊塗!”
小八嘎彷彿才反應過來,連滾爬爬地調整方向,對著龍椅上的朱棣又是一頓猛磕頭,聲音帶著哭腔:“下國小臣八嘎,參見大明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小臣見識短淺,禮數不周,衝撞天威,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而滿朝文武自然不會知道,此刻這位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的倭國太子,在過去十幾個時辰裡,經曆了怎樣一場從雲端墜入煉獄的噩夢。
就在昨日朱高煦當街拿下小泉一郎之後不久,奉命暗中監視倭國使團的趙王朱高燧,便以“協助調查”為名,派出手下的錦衣衛精銳,連夜將這位皇太子“請”進了北鎮撫司的一處秘密據點。
那地方,對外或許是某處不起眼的宅院,對內,卻是比詔獄更加恐怖的人間地獄。
錦衣衛的手段,豈是倭國那種粗陋的刑罰可比?
他們根本無需見血,便能讓人生不如死。
“披麻拷”?
那是小意思。
先是用浸過魚鰾膠的麻布緊緊裹住小八嘎的小小的小小巴嘎,待膠乾透,麻布緊緊箍住外麵的皮肉,然後行刑者便會笑著,一點點、一片片地將乾透的麻布連皮帶肉地撕扯下來!
那種緩慢而極致的痛苦,讓這位養尊處優的太子當場屎尿齊流,昏死過去數次。
“餓鬼噬心”?
更恐怖。
將他關入狹小黑暗、布滿尖刺的鐵籠中,隻留一個送食的小孔,然後隻給一點點摻雜了特殊藥物的餿飯,讓他時刻處於極度饑餓和幻覺之中,彷彿有無數餓鬼在啃噬他的內臟。
還有那“水滴石穿”,冰冷的水滴持續不斷、精準地滴落在額頭的同一個位置,起初隻是煩躁,繼而頭痛欲裂,最後幾近瘋狂……
至於那些精神上的摧殘,如剝奪睡眠、噪音乾擾、反複審訊、威脅要將他扒光遊街等等,更是家常便飯。
短短一夜之間,小八嘎的意誌徹底崩潰了。
他不僅交代了自己確實是奉父皇後小鬆天皇密令,前來向大明求援,以期藉助大明之力對抗權臣足利義持的真相;就連小泉一郎是足利義持安插進來監視他、並伺機竊取大明火器情報的細作這一機密,也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全盤托出。
甚至一些連朱高燧都沒想到的倭國內部齷齪事,他都在極度的恐懼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現在的八嘎,早已沒有了任何一國太子的尊嚴和骨氣。
在他的眼裡,趙王朱高燧就是主宰他生死的閻王,而那些錦衣衛,就是索命的小鬼。
隻要能活著離開這個魔窟,彆說讓他作證,就是讓他當眾學狗叫,他都會毫不猶豫。
此刻他看向朱高燧的眼神,充滿了刻骨的恐懼和卑微的討好,彆說親腳丫子,就是讓他舔乾淨朱高燧的靴底,他恐怕都會覺得是一種恩賜。
朱棣看著腳下這個慫包到極點的倭國太子,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揮了揮手,語氣淡漠:“平身。趙王說你有事關兩國邦要的重情要奏,何事?從實講來。”
小八嘎如蒙大赦,顫巍巍地爬起來,卻依然不敢完全站直,半躬著身子,他又下意識地、畏畏縮縮地看了一眼旁邊的朱高燧,似乎在尋求指示。
朱高燧被他這沒出息的樣子氣得夠嗆,眼睛一瞪,壓低聲音嗬斥道:“看你老子乾蛋?!皇上問你話呢!知道什麼就說什麼!再磨磨唧唧,小心老子再請你回去喝茶!”他這“喝茶”二字,咬得極重。
小八嘎被嚇得一個激靈,差點又癱軟下去,趕緊轉向朱棣,帶著哭腔,結結巴巴地開始講述。
他說的內容,大體上與朱高燧剛才的“密報”一致:自己是受天皇父親密派遣來向大明求援,希望大明能幫助天皇一派擺脫幕府將軍足利義持的控製;而副使小泉一郎,則是足利義持派來的眼線,任務是監視他,並尋找機會竊取大明強大的新式火器秘密。
不過,在他的敘述中,一些關鍵的細節被“潤色”過了。
比如,他隱去了自己最初也曾有過觀望和討價還價的心思,將求援的意願形容得無比迫切和真誠;再比如,他將小泉一郎的囂張行為,完全描述成是蓄意破壞和談、挑釁大明的陰謀,而隻字不提其中可能也有他自己想借刀殺人的算計。
這些修改,自然是經過了朱高燧的“指導”和恐嚇。
儘管有所修飾,但這番來自“當事人”的親口陳述,其衝擊力遠比朱高燧空口白牙的“密報”要強大得多!
殿內群臣聽得麵麵相覷,尤其是那些剛才還懷疑朱高燧栽贓的文官,此刻也啞口無言了。
人家太子自己都承認了,這還能有假?
楊榮畢竟是老成謀國之臣,他強壓下心中的震驚,抓住最後一個疑點,沉聲問道:“倭國太子,老夫有一事不解。若你果真是為求援而來,為何抵達金陵多日,卻不向我皇陛下表明來意?反而要等到今日,纔在此地說出?”
這個問題很關鍵!
如果小八嘎早就想求援,為什麼不說?
這不合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