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
楊榮根本不給朱高燧喘息的機會，步步緊逼，“即便訊息確鑿，情況緊急。殿下為何不先行密奏陛下，請旨定奪？以錦衣衛之能，暗中監控，伺機擒拿首惡，豈不更能順藤摸瓜，將其黨羽一網打儘？為何要如此興師動眾，悍然圍攻國公府，以致……滿門俱滅，死無對證？！”
“殿下此舉，”
楊榮最後一句，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究竟是迫不得已的‘為國除奸’，還是……有意製造混亂，殺人滅口，以便……將所有罪名都推到一個死人身上？！”
這話太毒了！
直接撕破了朱高燧“緊急行動”的偽裝，指向了他可能存在的“滅口”和“栽贓”的深層動機！
是啊，如果你朱高燧心裡沒鬼，為什麼要把事情做得這麼絕？
為什麼不留活口？
為什麼不請示皇上？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朱高燧身上，連一些原本傾向於相信他的武將都露出了疑慮之色。
這番質問，合情合理，難以反駁！
朱高燧的臉色終於變了變，他沒想到楊榮如此老辣，一下就抓住了最關鍵的邏輯漏洞。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但“線人已死”、“事急從權”這類說辭，在楊榮縝密的邏輯麵前，顯得蒼白無力。
此刻，端坐龍椅的朱棣，心中亦是惱怒異常！
沒錯，他確實對李景隆這個倚老賣老、暗中與東宮勾連甚密的勳貴心生不滿，也確實曾對朱高燧有過隱晦的暗示，讓他“看著辦”，適當“敲打”一下，甚至必要時可以抓些把柄，削弱其勢力。
在他的構想中，最優解是尋個貪腐或跋扈的由頭，將李景隆罷爵圈禁，既達到了目的，又不至於引起朝局過大震動。
可他萬萬沒想到，朱高燧這個混賬東西，竟然理解成了“格殺勿論”、“滿門抄斬”！
還用瞭如此酷烈、如此不留餘地的方式！
這把“刀”，鋒利是夠鋒利，可他孃的也太不受控製了！
這下好了，捅了馬蜂窩，弄得滿朝嘩然，把他這個皇帝也架在了火上！
他現在是既惱火朱高燧的莽撞，更憤怒這小子可能假借自己的名意行過度之事，甚至……有無挾私報複、趁機攬權的嫌疑？
帝王心術，最忌憚的便是下屬揣著明白裝糊塗，借題發揮！
就在這時，龍椅之上，一直沉默不語的朱棣，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冷哼。
這聲冷哼，如同寒冬裡的一道閃電，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朱棣緩緩抬起頭，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毫無保留地盯住了朱高燧。
沒有憤怒的咆哮，沒有疾言厲色的訓斥，但那目光中蘊含的審視、懷疑和帝王獨有的威壓，卻比任何言語都更令人窒息！
“燧兒，”朱棣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斤重擔，“楊卿所問……你，如何解釋？”
完了！
所有人心頭都閃過這兩個字！皇上懷疑了！一旦皇上對趙王的動機產生懷疑，那之前所有的“鐵證”都可能被重新審視！
朱高燧今日，恐怕是在劫難逃了！
朱高燧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能感覺到父皇目光中的寒意，那是一種即將失去信任的可怕征兆。
他下意識地看向了文官班列最前方，那個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低垂著眼瞼，太子朱高熾。
然而，朱高熾彷彿對殿內這刀光劍影的爭鬥毫無所覺，依舊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就在朱高燧臉色灰敗，準備硬著頭皮編織漏洞百出的謊言，做最後掙紮之時——
“父皇！兒臣有本奏！”
一個洪亮而熟悉的聲音，如同平地驚雷，炸響在奉天殿！
眾人愕然望去，隻見一直冷眼旁觀的漢王朱高煦，手持一份厚厚的卷宗，大步出列，走到了朱高燧身邊！
“媽的！老子就知道老三這王八蛋要玩脫！”
朱高煦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暗罵。
其實，昨夜從曹國公府那修羅場回到漢王府後，朱高煦半宿都沒閤眼。
他不是在懊悔自己踹了李景隆那幾腳，而是在瘋狂盤算。
以他對老三的瞭解，以及今日所見那狠絕的手段，朱高燧既然敢動手，就肯定有一套說辭，但多半是那種“莽”字當頭的硬來，漏洞絕不會少。
而那些早就看老三不順眼、尤其是東宮一係的文官，豈會放過這個天賜良機？
必定群起而攻之！
便連夜讓韋達和王斌二人準備了一些硬貨，以備不時之需！
朱高煦深吸一口氣，揚了揚手中的卷宗，聲音清晰有力地傳遍大殿：“父皇，諸位大人！關於曹國公李景隆謀逆一案，兒臣這裡，另有證據呈上！”
什麼？！
漢王也有證據？！
這一下，連楊榮、楊士奇等人都愣住了！
朱高煦不顧眾人驚疑的目光，朗聲道：“兒臣奉旨監理新鹽法，在清查舊鹽政賬目、整頓鹽引流轉時，意外發現了諸多疑點！這些疑點，最終都隱隱指向了曹國公李景隆！”
他翻開卷宗，開始一條條列舉：“其一，近三年來，經由李景隆及其黨羽之手‘奏討’並倒賣出去的鹽引，數額巨大，遠超常理，其中大部分鹽引最終流向不明，相關稅銀亦核對不上，初步估算，侵吞國庫恐達百萬兩之巨！”
“其二，兒臣查到，李景隆曾利用職務之便，多次將朝廷調配給邊軍的精鐵、硝石等軍需物資，以次充好，甚至暗中截留，轉而高價販賣給……一些來曆不明的塞外商隊！其資敵之嫌，昭然若揭！”
“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朱高煦目光炯炯，“兒臣麾下之人，在追查一批失蹤軍械時，曾與一夥身份不明的悍匪遭遇，激戰中繳獲密信數封！信中雖未直言，但多次提及‘國公爺’的許諾以及‘宮中貴人’的接應，約定於年節時分，京城防務鬆懈之際，裡應外合，‘做一番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