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轉過身來,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二哥,你願意當光,照亮這大明的黑夜,弟弟佩服。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苦澀的弧度:不過這世道,有時候...光太亮了,反倒會讓人睜不開眼。
朱高煦眉頭微皺:老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朱高燧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頭望向遠處的宮城方向,輕聲說道:記得小時候,咱們在北平王府玩耍,你總是衝在最前麵,我和大哥在後麵跟著...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朱高煦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現在也一樣。你在前麵衝殺,總得有人在後麵...幫你看著點。
說完這句意味深長的話,朱高燧深深地看了朱高煦一眼,那眼神中有關切,有擔憂,更有一種下定決心的堅毅。
保重吧,二哥。最後這句話輕得幾乎聽不見,卻重重地敲在朱高煦心上。
朱高燧轉身離去,這一次沒有回頭。
王斌和韋達小心地湊過來:王爺,趙王殿下他...
沒事。
朱高煦擺了擺手,望著三弟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難明。
“老三啊老三,你當真以為你二哥是個莽夫,看不清這棋局的凶險嗎?”
“我何嘗不知,自打我監國以來,所做的每一件事——整頓吏治反腐肅貪、力排眾議推行商籍科舉、創立大明錢莊掌控財權、提高匠人地位推行革新,再到這軍器局的流水線與計件製,乃至今日要改變的煉鋼之術!”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在撬動既得利益的根基!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落得個粉身碎骨、灰飛煙滅的結局!”
“從剛莫名其妙魂穿到這大明,成了曆史上那個被銅缸炙烤而死的悲催親王朱高煦的那一刻起,我怕!我他媽比誰都怕死!我夜不能寐,日日籌謀,絞儘腦汁回憶那點可憐的曆史知識,算計著每一個人的心思,扮演著囂張跋扈又略顯憨直的模樣。”
“我韜光養晦,我甚至想過乾脆當個真正的富貴閒人,拚命討好老爺子,隻求能躲過那場命中註定的劫難,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我算儘了心眼子,用遍了心計,最初的目的,簡單而卑微——隻是想活著!”
“可是老三,你又怎麼知道,當我親眼見到底層官吏如何盤剝百姓,當我親眼見到寒門學子無緣仕途的絕望,當我親眼見到王小虎這樣的忠勇之士因區區三十兩彩禮而娶不起心愛的姑娘,當我嘗到軍中那令人作嘔的苦澀食鹽,當我看到我大明將士可能因兵器落後而血灑疆場時……”
“我的心,它不聽使喚了!我無法再僅僅滿足於“活著”!”
“我他孃的從一個擁有五千年曆史視野的後世而來,知曉這片土地未來的苦難與輝煌!”
“倘若我隻為苟全性命於世,眼睜睜看著曆史沿著老路滑向那已知的深淵,卻不敢撼動這沉屙積弊分毫,那我這重活一世,還有什麼狗屁意義?!”
“老子不願意!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
“我不願看到百十年後,留著頭頂鼠尾辮的建州女真雀占鳩巢,鐵蹄踏破我山河,上演“揚州十日”、“嘉定三屠”,讓我漢家兒女血流成河,脊梁折斷!”
“我更不願看到數百年後,東瀛倭寇的太陽旗插上我神州大地,金陵城內三十萬冤魂泣血!”
“一想到這些,我就渾身戰栗,一股熊熊烈火從心底直衝頂門!”
“我朱高煦既然來了,占了這個位置,擁有了這份先知,就必須做點什麼!”
“我要讓大明的日月旗永遠飄揚!要讓漢家的錚錚鐵骨徹底挺直!”
“要讓這煌煌天朝,真正做到四方來賀,萬國鹹賓!”
“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不應隻是一句古老的口號!”
“是,我是在冒險,是在刀尖上跳舞。老爺子心思深沉如海,大哥看似仁厚卻也自有考量,滿朝文武更不知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犯錯。但有些險,必須有人去冒!有些荊棘路,必須有人先去趟平!”
“縱然前路是龍潭虎穴,縱然最終可能難逃史書上的結局,我亦九死未悔!”
“至少,我曾傾力試過!我曾為這民族的命運奮力搏過!這,纔不枉我朱高煦穿越這一場!”
一股混合著悲壯與決然的豪情,在他胸中激蕩,將所有猶疑徹底衝散!
王爺?
王老五見漢王神色變幻,許久不語,隻得再次小心翼翼地問道,語氣中滿是忐忑,那高爐……咱們還建嗎?
朱高煦猛地從深沉的思緒中驚醒,眼中迸發出前所未有的銳利光芒,他斬釘截鐵,聲震屋瓦:
建!為何不建?!不僅要建,還要給本王建得比紫金山更巍峨!比大明的國運更綿長!!!
夕陽奮力灑下最後的光芒,將朱高煦的身影映照得如同金鑄。
此刻他心中豪情萬丈,滿腦子都是另一個時代帶來的見識和想法,可他又敢跟誰說去?
難道逢人就說“老子是從幾百年後穿過來的,啥都知道”?
或者嚷嚷著說自己“開了天眼通了玄機”?
且不提有沒有哪個二傻子會信,隻怕話剛出嘴邊,就得被老爺子當成妖孽附體,手起刀落給劈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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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上那場關於新鹽定價的激烈爭吵彷彿還在昨日,可僅僅三日之後,一道加蓋了永樂皇帝寶印的明發諭旨,就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頒行天下。
新鹽法,這個足以動搖大明百年鹽政根基的革新,竟如此迅雷不及掩耳地塵埃落定了!
諭旨言簡意賅,核心無非兩條:
其一,設立直屬戶部的“鹽鐵總局”,專司新式雪花鹽的生產;
其二,廢止現行“開中法”中納糧換引的繁瑣環節,改為“官督商銷”,由鹽鐵總局直接向取得代理資格的商人供貨,定價......十文!
十文!
這個石破天驚的數字,給利益熏天的大明官場狠狠的劃開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