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義手裡的鬍子差點拽下幾根，金忠張大的嘴巴能塞進一個拳頭，吳中激動的直接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楊士奇和楊榮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滔天巨浪般的震撼。
太子朱高熾更是胖軀一震，扶著椅子把手才沒滑下去，喃喃道：“老二……此言……當真？”
“本王何時虛言？”朱高煦坦然迎著眾人難以置信的目光，“石灰、堿麵，皆非稀罕之物，價賤易得。所耗不過是柴火、人工。關鍵在於工藝，而非物料。一旦工藝成熟，產量上去，成本自然攤薄。”
他環視一圈，丟擲了一個更驚人的決定：“而且，本王欲將此法，無償獻予朝廷！”
“無償？！”
又是一記重錘！
就連最沉得住氣的楊士奇，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這等足以撬動國本、富可敵國的驚世技術，漢王竟然要無償獻給朝廷？
這份“無私”，背後所圖為何？
朱高煦將眾人的驚疑儘收眼底，繼續道：“鹽，乃國之重器，關乎社稷安穩，必須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此法產出之鹽，品質遠超舊鹽，若仍沿用舊製，恐生更大弊端。因此，本王獻法之餘，尚有一問，想請教諸位……”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緩緩掃過夏元吉、蹇義等人，最後落在太子身上，聲音清晰而有力：“諸位皆是我大明棟梁，依你們之見，現今朝廷所行之‘開中法’，其利弊……究竟如何？”
話題陡然從技術層麵跳到了國策高度！
眾人心神一凜，知道真正的戲肉來了。
夏元吉作為財政主管，沉吟片刻，率先開口，語氣斟酌：“回殿下，開中法乃是太祖高皇帝欽定，行之有年。其利在於，朝廷可藉此‘鹽引’募商輸糧至邊塞或指定倉口，充實軍儲，省卻朝廷長途轉運之勞費，所謂‘鹽法之善，無過於此’。且鹽引有定數，利於管控，鹽稅亦是國庫歲入大宗。”
蹇義介麵道：“夏尚書所言極是。此法亦可使商賈獲利，邊軍得糧，看似三方得益。”
金忠也從軍事角度肯定：“確是如此，九邊重鎮，糧餉為大，開中法解了燃眉之急。”
吳中和楊榮也紛紛頷首，表示認同開中法的曆史功績。
然而，朱高煦聽完這些冠冕堂皇的“利”之後，嘴角卻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笑容，他輕輕“嗤”了一聲，打斷了這片“和諧”的頌揚。
“利？諸位隻看到了冰山一角，或者說，隻願看到那浮在水麵上好看的一角！”朱高煦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凜冽之氣，“那本王就來問問，這開中法施行至今，其弊何在？”
他目光如炬，逼視著夏元吉：“夏老頭，你掌管天下錢糧，你告訴本王，如今這鹽引，還是當年太祖爺設立時，那個純粹用以‘中納糧草換取售鹽權’的憑證嗎？”
夏元吉麵色微變，嘴唇動了動，沒有立刻回答。
朱高煦卻不給他迴避的機會，繼續說道，話語如同出鞘的利劍，直指核心：“恐怕早已不是了吧！如今的鹽引，早已成了達官顯貴、皇親國戚，乃至宮中某些人，謀取私利的工具！多少人仗著權勢，紛紛奏討鹽引，自己並不運糧，轉手就將鹽引高價倒賣給真正經營的鹽商，坐收漁利！一本萬利，無本生意！朝廷損失了稅收，邊軍未必得到足額糧草，真正的鹽商成本大增，最終這層層盤剝的代價，還不是轉嫁到了吃鹽的百姓頭上！”
這番話，可謂石破天驚！
將官場中心照不宣的潛規則，血淋淋地剖開，攤在了陽光之下！
暖閣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夏元吉臉色發白，額頭滲出了細汗。
蹇義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金忠瞪大了眼睛，似乎第一次聽說。
吳中則是麵露苦笑。
楊士奇和楊榮眼觀鼻，鼻觀心，彷彿老僧入定。
太子朱高熾胖臉上也是陰晴不定，顯然，這其中牽連之廣，利益之深，他並非一無所知。
朱高煦冷笑一聲：“怎麼？都不說話了？是不知道，還是不敢說？是因為這是‘太祖高皇帝欽定’的，所以即便弊端叢生，積重難返，也沒人敢動，沒人敢改，任由其腐蝕我大明的根基嗎？！”
“殿下慎言！”楊士奇終於開口，語氣沉重，“太祖之法，自有深意，後世子孫縱有調整，亦需謹遵祖製，徐徐圖之，豈可妄言‘革新’？”
“徐徐圖之？等到江山蛀空再圖嗎？”朱高煦毫不退縮，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掃視眾人，“如今，有天賜良機！有新鹽法可大幅降低製鹽成本！有清除積弊、重塑鹽政的絕佳契機！豈能因循守舊，坐失良機？！”
他深吸一口氣，丟擲了自己深思熟慮的方案，語速快而清晰：
“舊的開中法，中間環節太多，漏洞百出！本王的設想是，參考之前蜂窩煤授權代售的成功經驗，對其進行大刀闊斧的革新！”
“第一，核心技術、關鍵產量，必須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設立直屬戶部或工部的‘鹽鐵總局’，專司新鹽生產，確保源頭掌控！”
“第二，取消繁瑣的‘開中’納糧換引環節！改為直接的銷售代理製！”
“第三，將全國劃分為若乾大區，譬如兩淮、兩浙、長蘆、山東、河東、四川等。每個大區，招募一名或少數幾名有實力、有信譽的大商人，作為‘總代理’，負責該區域官鹽的銷售配送。他們不再需要通過運糧換引，而是直接向朝廷的鹽鐵總局購買食鹽，然後銷售給各州縣的分銷商或百姓。”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朱高煦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這些‘總代理’資格，不是世襲，不是憑關係索要，而是‘競拍’得來！每三年一次，公開競拍各個區域的代理權！價高者得！同時，朝廷設定嚴格的銷售目標和品質要求，達不到者，取消資格，重新競拍！”
【新的一年到了，祝各位新的一年順風順水順財神！萬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