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通明下,朱高燧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武服,額間還帶著剛練完拳腳的薄汗。
他沒像文人那樣坐而論道,而是叉腰站在一張攤開金陵城防圖的大桌前,手指頭“砰砰”敲著桌麵,嗓門洪亮,帶著軍中漢子特有的直截了當。
“查!給老子往死裡查!”朱高燧對著麵前幾個精悍的屬下吼道,“順天府那把火,還有那個死鬼閹人,肯定有貓膩!他孃的,敢在老子和二哥頭上動土,活膩歪了!”
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是朱高燧麾下的錦衣衛偵緝好手,沉聲回道:“三爺,火油確實不是普通貨色,像軍械局流出來的上等貨。那閹人手上的繭子,也使的是製式腰刀的功夫路數。擺明瞭是有人栽贓,想把屎盆子扣到咱們錦衣衛頭上,挑撥您和漢王的關係!”
“廢話!老子難道看不出來?”
朱高燧煩躁地一揮手,“關鍵是背後是誰?哪個王八羔子這麼陰險?老大?”
他頓了頓,自己又搖了搖頭,儘管他對太子朱高熾的某些做派不以為然,但總覺得那位大哥要臉麵,不太可能用這等下三濫又留把柄的蠢辦法。
“不管是誰,想害我二哥,就是跟我朱高燧過不去!”
另一個心腹低聲道:“三爺,還有一樁。今日錢莊門前那幾聲喊‘太子千歲’的,雖說分散各處,但細聽口音和頓挫,有點像刻意練過的……東宮那邊,怕是也未必乾淨。”
“放屁!”
朱高燧眼睛一瞪,“沒真憑實據,少他娘瞎猜!眼下最要緊的,是護住我二哥!”
他語氣一轉,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和焦急,“二哥那人,打仗是把好手,可對付這些陰溝裡的爛事兒,太直性子!他推行新政,得罪的人海了去了,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他下絆子!你們都給老子把招子放亮點!漢王府周邊,二哥出入的路線,多派得力的人手暗中護著!絕不能讓我二哥出半點差池!”
朱高燧這番表現,絕非虛情假意。
自從上次染了天花後,他是真被朱高煦的膽魄和那份不顧生死的兄弟情義折服了。
在他這直來直去的武人看來,二哥有能力、有擔當、對兄弟夠意思,比那個整天捧著書本、心思彎彎繞的大哥強太多。
他是真心覺得,若大明江山要找個能開疆拓土、震懾四方的雄主,非二哥朱高煦莫屬。
私下裡,他甚至跟幾個過命的兄弟喝多了放話,若二哥真有那天,他第一個帶頭擁護!
他越想越不放心,指著城防圖上的幾處要道:“還有這幾條街,夜裡多增加巡邏哨!發現有可疑人等,先抓了再說!寧可錯抓,不能放過!”
然而,他這番全心全意替二哥著想的佈置,卻被一陣突如其來、如同滾雷般逼近的馬蹄聲粗暴打斷。
“轟隆隆——”
聲音由遠及近,地麵似乎都在微微震顫,而且目標明確,正是趙王府!
“嗯?”朱高燧猛地抬起頭,側耳傾聽,臉色驟變,“哪來的馬蹄聲?這麼大動靜?!是京營調動?不對,這方向……”
他話音未落,演武堂的大門被“哐當”一聲撞開,他的護衛統領連滾爬爬地衝進來,臉白得跟紙一樣,聲音都劈了叉:
“三爺!禍事了!漢王……漢王殿下帶著好幾百號精銳家將,把咱們王府給圍了!刀出鞘弓上弦,瞧著來者不善啊!”
“啥?!”朱高燧如遭雷擊,虎目圓睜,一把揪住護衛統領的衣領,“你他孃的說清楚!誰?我二哥?圍我王府?怎麼可能!”
“千真萬確啊三爺!漢王殿下親自帶的隊,就在府門外叫陣呢!”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朱高燧腳底板竄上天靈蓋,讓他渾身發涼。
他不是怕,是懵了!
“為什麼?二哥……你為什麼啊?”
他喃喃自語,聲音帶著顫抖,“我他媽正在這兒琢磨怎麼幫你揪出害你的王八蛋,你怎麼反倒帶著兵來打我?”
他猛地想到剛才討論的陰謀,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難道……難道二哥你……你信了那些狗屁倒灶的栽贓?你以為是我朱高燧在背後害你?!”
這念頭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了他的心窩子。
完了!
二哥入局了!!
他氣得渾身發抖,不是氣二哥圍府,是氣二哥不信他!
是委屈!是天大的委屈!
二哥啊二哥!
我他孃的前腳剛在漢王府給你表了忠心啊!
你後腳就帶人來乾我了!
“操!”
朱高燧猛地一腳踹翻旁邊的兵器架,發出一陣稀裡嘩啦的巨響,紅著眼睛吼道,“開門!老子要出去當麵問清楚!就問二哥一句,他還認不認我這個兄弟!”
“三爺!使不得啊!門外刀劍無眼……”護衛統領急忙阻攔。
“滾開!”朱高燧一把推開他,狀若瘋虎,“那是我二哥!他能真砍了我不成?!老子行得正坐得直,怕個鳥!”
說完,他竟真的一把扯掉身上有些礙事的武服外罩,隻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貼身短褂,露出結實的臂膀,赤手空拳,大步流星就朝著府門方向衝去。
他此刻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找二哥問明白!這他媽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算死,也得死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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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朱高煦率領三百鐵騎如黑色風暴般衝出漢王府的同時,不遠處一座酒肆二樓的陰影裡,一雙銳利的眼睛驟然收縮。
正是奉命在漢王府周邊暗中監視的錦衣衛千戶馬順。
他本是奉趙王之命在漢王府附近暗中監視,以防錢莊之事後再生變故。
可當那扇象征著大明頂級權貴的王府大門轟然洞開,湧出頂盔貫甲、刀槍林立的騎兵洪流時,馬順手中的酒杯“啪”地一聲捏得粉碎,殘酒混著瓷片濺了一身。
“不好!”馬順心中警兆大作,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不是沒見過漢王朱高煦發怒,但眼前這般全副武裝、殺氣盈野的陣勢,分明是要去踏平某個地方的架勢!
他的目光死死追隨著隊伍的前進方向,心臟瞬間沉入穀底。
那條路,分明是直奔趙王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