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已然將個人支援拔高到了忠君愛國、扞衛江山社稷的極致高度,義正辭嚴,光芒萬丈,讓人無法拒絕,更不敢質疑。
幾乎是話音剛落,以楊士奇為首的文官們互相對視一眼,便齊刷刷躬身行禮,動作協調劃一,聲音整齊洪亮,彷彿早已演練純熟:
“太子殿下仁德布於四海,忠義感召天地!臣等豈敢惜身戀財,有負聖恩,有愧黎民?”楊士奇率先開口,聲若洪鐘,“臣楊士奇,願捐獻全部積蓄祖產,合計白銀五萬兩,即刻存入大明錢莊,以附太子殿下驥尾,共保國本!”
“臣楊榮,願捐資四萬兩!”
“臣楊溥,家資淺薄,亦願湊集三萬兩,略儘綿力!”
“臣黃淮……”
“臣金幼孜……”
一位位文壇領袖、朝廷重臣,紛紛報出數目,語氣懇切,態度堅決。
他們的捐獻雖不及勳貴豪商巨額,但聯合在一起,卻形成了一股磅礴而正統的力量,象征著整個士大夫階層對太子號召的響應,對朝廷政策的支援。
這一刻,太子朱高熾,儼然成為了挽救大局、凝聚人心的核心!
他的仁義,他的擔當,在文官集團恰到好處的簇擁和呼應下,被無限放大!
頃刻間,大明錢莊門前,竟上演了一出“太子振臂一呼,文臣群起響應,毀家紓難以安天下”的感人戲碼。
而此刻的朱高煦,看著眼前這突如其來、近乎完美的“正能量”場麵,看著大哥那被眾星捧月的身影,最初的那份因“兄弟情深”而產生的感動,卻逐漸被一種莫名的不安所取代……這所有的時機,所有的言辭,所有的響應,是否……太過完美了些?
然而,就在這“君臣一心,共度時艱”的感人戲碼達到**之時,幾個尖細、突兀、明顯經過偽裝的聲音,從人群中幾個不相乾的角落,幾乎同時響起:
“太子殿下千歲!仁義無雙!”
“這纔是我們未來的明君啊!”
“有太子殿下做主,我們還怕什麼!”
“太子千歲!千歲!千千歲!”
“太子殿下仁義!!千歲!千歲!千歲!!”
這幾嗓子喊得極其突兀,緊接著,彷彿得到了訊號,又有幾個方向響起了零散卻清晰的附和聲:
“太子殿下纔是我大明真正的仁德之主啊!”
“有太子殿下在,我等小民有何可懼!”
“太子千歲!千歲!千千歲!”
這幾聲呼喊,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朱高煦的耳中!
他臉上的肌肉瞬間僵硬,原本因為局勢控製住而略有鬆弛的心絃,驟然繃緊到了極致!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聲音傳來的那幾個方向,但人群擁擠,哪裡還找得到說話之人?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朱高煦的脊椎骨猛然竄起,瞬間席捲全身!
他回頭不可思議地看向大胖胖,隻見大胖胖臉上那“憂國憂民”的表情似乎僵了一下,眼神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不自然.........
而他身後的楊士奇等人,低垂的眼瞼下,嘴角似乎也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不對勁!
很不對勁!!
艸!
我叼你孃的!
他明白了!
全他媽的明白了!
什麼恰到好處的趕來?
什麼憂國憂民的焦急?
什麼大義凜然的號召?
什麼“恰好”出現的歌功頌德?
這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棋局!
他和眾武將,在前麵打生打死,穩定局麵,甚至不惜沾染血腥,扮演了“霸道”的鎮場角色。
而他這位“仁厚”的太子大哥,則踩著點兒,帶著整個文官集團,以“救世主”的姿態華麗登場,輕輕巧巧地摘取了最大的政治果實——民心!聲望!
那幾聲“太子仁義”的呼喊,就是點醒他這個棋子的最後一聲鑼響!
他朱高煦,苦心孤詣創立錢莊,革新金融,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甚至差點被擠兌風暴淹沒……最終,卻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成了襯托太子仁德的一塊墊腳石!
...............................
朱高煦陰沉著臉回到漢王府,一進門就將外袍狠狠摔在地上。
王爺息怒...韋達小心翼翼地撿起衣袍,欲言又止。
息怒?老子現在恨不得把奉天殿的房頂掀了!朱高煦猛地一腳踹翻腳邊的凳幾,力道之大讓楠木座椅瞬間四分五裂。
王爺,您喝口茶消消火。韋達小心翼翼奉上熱茶,見朱高煦臉色不對,欲言又止。
朱高煦接過茶杯,卻隻是握在手中,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的夜色。
腦海中不斷回響著那幾聲突兀的太子千歲,還有大胖胖那張看似焦急實則精明的臉。
韋達,你說...老大今日那番做派,是真心還是假意?
韋達遲疑片刻,輕聲道:太子殿下素來仁厚...
仁厚?朱高煦冷笑一聲,將茶杯重重放在案幾上,老子以前也以為他真仁厚!可今天那幾聲太子千歲喊得太巧了!早不喊晚不喊,偏偏在老子鎮住場麵、眾將表態之後喊!
他越想越氣,猛地站起身在書房裡踱步:還有那些文官,一個個跟約好了似的,老大一發話,立刻表態捐錢!這他孃的不是做戲是什麼?
韋達低聲道:或許...太子殿下隻是想幫王爺穩住局麵...
幫我?朱高煦嗤笑,他是幫他自己收買人心!老子在前麵打生打死,他在後麵摘桃子!這些年老子為他衝鋒陷陣,替他擺平多少爛事?結果呢?
他大步走到酒櫃前,抄起一壇陳年汾酒,直接對著壇口猛灌一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卻澆不滅心中那股翻騰的怒火。
韋達皺眉道:可太子殿下確實捐了五十萬兩家產...
五十萬兩?朱高煦嗤笑,他那太子府裡的古玩字畫都不止這個數!這分明是做給天下人看的!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朱高熾仁德寬厚,而我朱高煦就是個莽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