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錦衣衛衙門。
紀綱盯著案頭堆積如山的卷宗,額頭滲出細密汗珠。
這些天他幾乎沒閤眼——漢王親自坐鎮,帶著三百錦衣衛把應天府翻了個底朝天。
大人...千戶莊敬捧著最新口供踉蹌進門,鬆江知府招了!去年漕糧...
紀綱一把奪過供詞,掃了兩眼突然狂笑,好!好得很!三十萬石漕糧,倒賣了二十萬!
角落裡,朱高煦正翹著二郎腿啃燒雞,聞言嗤笑一聲:紀指揮使現在知道本王為何查嚴震了吧?
殿下明鑒!下官這就去抄了鬆江知府的家!
急什麼?朱高煦吐出一根雞骨頭,先把名單理清楚——誰貪了多少,贓款去向,一個都不能漏!
紀綱偷眼瞥向案幾——那本藍皮冊子已經記滿大半,密密麻麻全是官員名字。
最嚇人的是每個名字後麵都標注著已核實三個硃砂小字。
漢王這是要一網打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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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暖閣裡,朱棣盯著眼前的奏報,手指捏得響。
一百二十七人...老皇帝突然冷笑,朕的朝堂,成了賊窩了?
禦案對麵,朱高熾三百斤的身子不安地扭動:父皇息怒...兒臣監管不力...
閉嘴!朱棣抄起奏摺砸過去,你他孃的十年監國,就監出這麼個結果?
奏摺地砸在大胖胖臉上,留下一道紅印。
冷汗直流,朱高熾不敢擦,任由汗水順著三重下巴往下淌。
兒臣...兒臣...
你什麼你?朱棣突然暴起,一腳踹翻香爐,看看這些人!六部侍郎、地方知府、衛所指揮...全他娘是你一手提拔的!
香灰撲了朱高熾滿頭滿臉,嗆得他直咳嗽。
父皇...大胖胖突然跪下,兒臣願領罪!但求...
求什麼?求朕饒了他們?朱棣厲聲打斷,老大,你當朕是瞎子?!
朱高熾渾身肥肉一顫。
老爺子這是動了真怒啊!
傳旨!朱棣突然轉身,所有涉案官員,即刻鎖拿進京!家產充公,三族流放!
父皇!朱高熾突然抱住朱棣的腿,不可啊!若一網打儘,朝政...
滾開!朱棣一腳踹翻兒子,朕寧可讓衙門空著,也不要這些蛀蟲!
朱高熾被踹得滾了兩圈,官帽都掉了。
他掙紮著爬起來,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
爹啊...大胖胖聲音嘶啞,您還記得靖難時...張玉將軍臨終所言嗎?
朱棣身形一頓。
張玉,他最信任的大將,在東昌之戰為救他而死...
張將軍說...得天下易,治天下難...朱高熾喘著粗氣,如今北伐在即,若朝堂動蕩...
所以朕就該裝瞎子?朱棣冷笑。
朱高熾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父皇...這是兒臣這些年...記錄的官員考功...
朱棣接過一看,瞳孔微縮——冊子上詳細記錄著每位官員的政績與過失,有些名字後麵還畫了紅圈。
畫圈的...
是兒臣確認有貪腐,但...但暫時動不得的。朱高熾苦笑,比如兵部侍郎方賓,他雖貪了五千兩,但精通軍需排程...
陛下!楊士奇的聲音突然從殿外傳來,老臣有本奏!
朱棣深吸一口氣:
楊士奇捧著象牙笏板疾步而入,身後還跟著朱高煦、顧佐和周忱。
四人官袍下擺都沾著泥水,顯是冒雨趕來的。
老臣以為...楊士奇瞥了眼跪著的大胖胖,突然話鋒一轉,此案當分三等處置!
朱棣挑眉:
首惡如嚴震之流,當依《大明律》處極刑;次等貪官,可流放充軍;至於那些被迫行賄的...老狐狸突然壓低聲音,不妨令其戴罪立功。
朱高煦聽得直撇嘴。好個楊士奇!這是要給文官集團留活路啊!
楊閣老此言差矣!顧佐突然出列,下官查證,所謂被迫行賄者,九成是主動巴結!
周忱也怯生生地開口:陛...陛下...光浙江一省就查出虛報災情冒領賑災糧...
夠了!朱棣突然拍案,朕意已決!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朱高煦偷眼望去,老爺子龍袍下的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怒火與掙紮交織。
首犯十二人,淩遲!家產充公!朱棣一字一頓道,從犯七十六人,流放遼東!餘者...罰俸三年,戴罪留任!
大胖胖長舒一口氣。這判決比他預想的溫和多了...
父皇聖明!大胖胖撲通跪下,兒臣...
閉嘴!朱棣一腳踹過去,你監國十年,就監出這麼個爛攤子?滾去太廟跪著!沒朕的旨意不準起來!
朱高熾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往外跑。
朱高煦剛要溜,卻被老爺子一聲暴喝定在原地:
老二!你留下!
待眾人退下,朱棣突然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在龍椅上。
爹...朱高煦小心翼翼湊近,您...
知道朕為何不殺光他們嗎?朱棣突然問。
朱高煦搖頭。
因為...朱棣苦笑,殺光了,誰來乾活?
這話像記悶錘,砸得朱高煦心頭一震。
是啊,大明朝堂若真殺得隻剩清官,怕是連正常運轉都難!
爹,兒臣那套養廉銀...
準了!朱棣突然拍案,即日起,都察院、戶部先行試點!老皇帝眼中精光一閃,但有一條——若再出貪腐,連坐!
朱高煦心頭狂跳。老爺子這是要動真格了!
兒臣還有一策...他湊近低語,廉政銀,官員離任時若審計無弊,額外賞半年俸祿!
朱棣眯起眼:以利誘之?
重賞之下,必有廉士!朱高煦咧嘴一笑,總比剝皮實草強吧?
(史料小貼士:明代官員離任審計稱。《大明會典》載:外官三年一朝,察其功過。但實際執行中往往流於形式,至嘉靖朝才確立考成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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