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勒馬立於混亂的人潮之前,胯下駿馬不安地踏著蹄子,噴吐著白氣。
他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因為恐慌、貪婪或單純從眾而扭曲的麵孔。
現場的喧囂在他冰冷的目光逼視下,竟如同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般,迅速低落下去,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啜泣。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比之前的混亂更讓人心悸。
朱高煦深吸了一口彌漫著汗臭和恐慌的空氣,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並不算特彆洪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到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諸位父老鄉親!”
他頓了頓,給眾人一個反應的時間。
“本王,朱高煦,就站在這裡!站在大明錢莊的門前!”
“本王知道你們在怕什麼!你們怕辛辛苦苦攢下的血汗錢,變成一堆廢紙!你們怕朝廷的信譽,頂不住這風浪!你們怕這剛剛讓你們看到一點希望的錢莊,轉眼間就樓塌了!”
這番話,沒有絲毫避諱,直接戳中了所有人心中最深的恐懼。
人群中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但很快又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仰望著馬背上的親王。
“是的,你們怕!連本王,也一樣怕!”朱高煦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提高,“但本王怕的不是庫裡的銀子不夠兌!本王怕的是,人心散了!怕的是信任沒了!怕的是咱們大明百姓,剛剛嘗到點金融便利的甜頭,就因為這股妖風,又退回到抱著銀錠子睡覺、出門被劫道的老路上去!”
他目光銳利:“你們當中,有人拿著積攢多年的寶鈔來兌換,這無可厚非!大明錢莊的承諾,一口唾沫一個釘,隻要開門一天,寶鈔兌白銀,永不反悔!”
“但你們當中,也有人!”
他的聲音猛然嚴厲起來,如同出鞘的利劍,“前幾天剛剛把真金白銀存進來,拿了錢莊的票號,如今聽風就是雨,也要擠破頭地把錢取走!本王問你們,錢莊可曾少過你們一文錢的利息?可曾延誤過你們一刻鐘的兌付?你們存的定期,如今非要提前支取,損失的利息,你們不心疼嗎?!”
這番質問,讓一些盲目跟風的儲戶低下了頭,麵露羞愧。
“你們是不是覺得,把錢藏在自己家的地窖裡、炕洞裡,塞在牆縫裡,就萬無一失了?”
朱高煦的語氣帶著幾分譏誚,卻又透著深沉的無奈,“那是因為你們沒見過賊寇破門而入的凶狠!沒見過兵災一起,玉石俱焚的慘狀!這大明錢莊,有高牆,有護衛,有朝廷作保,難道不比你們那幾下鋤頭挖的土坑更安全?!”
朱高煦這番話,與其說是在解釋,不如說是在進行一場豪賭。
他在用自己監國親王的權威,用**裸的現實利弊,試圖重新喚醒這些被恐慌吞噬的理智。
他在與人性中那最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賽跑。
然而,就在這人心似有鬆動之際,一個陰陽怪氣、刻意拔高的聲音,如同毒蛇般從人群深處幽幽響起:
“說得好聽!誰知道是不是演戲給我們看?王府家財萬貫,拿出點來做做樣子,等風頭過了,還不是原樣收回?到時候我們這些小民的血汗錢,找誰要去?漢王殿下,您這套收買人心的把戲,騙得了傻子,可騙不了明眼人!”
這話惡毒至極!
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剛剛被朱高煦話語點燃的一絲信任火花!
人群再次嘩然!
無數道懷疑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朱高煦身上!
朱高煦心中的怒火“騰”地一下直衝頂門!
他早就懷疑這場突如其來的擠兌背後有人操縱!
王斌之前的彙報也提到,最初引發恐慌的,是幾個麵生的外地人拿著大量寶鈔瘋狂兌換!
現在,這藏頭露尾的鼠輩,終於忍不住跳出來了!
“誰?!給本王滾出來!”朱高煦暴喝一聲,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聲音來源——一個縮在幾個彪形大漢身後、戴著鬥笠看不清麵容的男子。
那男子見被識破,非但不懼,反而更加囂張,繼續煽風點火:“怎麼?被我說中了?漢王殿下就要殺人滅口了嗎?諸位鄉親看看!這便是王爺的胸襟!容不得半點真話!”
朱高煦氣得渾身發抖,正要下令拿人,但他身邊有人,比他動作更快!更狠!
“我操你孃的狗雜種!!!”
一聲如同晴天霹靂般的怒嚎炸響!
隻見站在朱高煦馬側不遠處的成國公朱能,這位沙場宿將早已被這反複挑釁的小人氣得須發戟張,豹眼圓睜!
他本就性如烈火,最恨這種藏頭露尾、搬弄是非的宵小之徒!
說時遲那時快!
朱能甚至沒等朱高煦下令,也沒有任何廢話,猛地掄起一直掛在馬鞍旁的那柄重量驚人的紫金銅錘!
那銅錘帶著撕裂空氣的恐怖呼嘯聲,化作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黃光,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精準無比地越過人群的頭頂,直撲那個戴鬥笠的男子!
“砰!!!!!”
一聲沉悶得令人牙酸的巨響!
那不是金鐵交鳴的聲音,而是重物狠狠砸碎骨骼、碾爆血肉的可怕聲響!
在無數道驚恐駭然的目光注視下,那個戴鬥笠男子的腦袋,就像一隻被鐵錘砸中的熟透西瓜,瞬間爆裂開來!紅的、白的,混雜著碎骨和毛發,呈放射狀噴濺開來,將他身旁那幾個彪形大漢濺了滿身滿臉!
無頭的屍身晃了晃,軟綿綿地栽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便再無聲息。
整個大明錢莊門前,長達數裡的街道,此刻陷入了絕對的、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血腥無比的雷霆一擊徹底嚇傻了!
一些膽小的婦人直接兩眼一翻暈厥過去,不少男人也雙腿發軟,麵色如土,甚至有窸窸窣窣的水漬從個彆人的褲襠處蔓延開來——那是直接被嚇尿了!
朱能彷彿隻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蒼蠅,他大步上前,拔出深深嵌入青石地板的銅錘,任由錘頭上黏稠的血漿和腦漿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