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趙王朱高燧突然開口,聲音尖利得刺耳,“二哥再不對,也是您的親骨肉啊!那些舉人本就是咎由自取...”
“住口!”朱棣猛地一拍龍案,震得茶盞叮當作響,“朝廷法度,豈容兒戲!”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楊士奇:“楊卿,你來說說。”
楊士奇緩步出列,山羊須微微顫抖。
這位三朝老臣何等精明?早已看出皇帝心中天人交戰。
他略一沉吟,躬身道:
“陛下,老臣以為...漢王殿下擅權之舉確有不妥。然則《大明律》亦雲:‘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昨夜金陵城亂象叢生,五城兵馬司束手無策,漢王調兵維穩,倒也...情有可原。”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了朱高煦的不是,又替他開脫了最重的罪名。
“楊閣老此言差矣!”都察院左都禦史顧佐突然厲聲打斷,“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若因漢王功高便可法外施恩,要這《大明律》何用?更何況漢王昨夜連殺數人,其中不乏官宦子弟!若不加懲戒,恐引發士林震蕩啊”
朱高煦聞言,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你他孃的!顧佐這老小子可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
當初看中他剛正不阿,沒想到這會兒居然反咬一口!
好好好,你了不起,你清高!
你他孃的現在裝起忠臣來了!?
顧大人!朱高煦冷笑一聲,一步步走向顧佐,你說本王濫殺無辜?那你告訴本王——昨夜五城兵馬司何在?順天府衙何在?你都察院的禦史們又在何處?
“那些‘官宦子弟’在蒲源身上刻字時,可曾想過‘法度’二字?五城兵馬司坐視不理時,你又在哪裡?”
他一步步走向顧佐,撕裂的蟒袍在晨光中獵獵作響:
“本王倒要問問——是你都察院失職在先!還是本王執法在後!?”
顧佐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支吾道:殿下...下官乃是言官,風聞奏事是本分...
“夠了!”朱棣猛地起身,龍袍下擺帶起一陣疾風,“當著朕的麵爭吵,成何體統!”
老皇帝深吸一口氣,目光最終落在朱高煦身上:“老二,朕再問你最後一次——可知罪?”
這一刻,滿殿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漢王身上。
文官們屏息凝神,武將們握緊拳頭,連朱高熾都停止了哭泣,緊張地望著弟弟。
朱高煦卻笑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部電影,裡頭有句台詞怎麼說的來著?
“朕纔是皇帝”!
是啊,在這皇權至上的時代,什麼律法、什麼規矩,不過是皇帝手中的玩物。
老爺子今日若真想殺他,何必廢這些話?
“兒臣...”他緩緩跪地,聲音清晰傳遍大殿,“問心無愧!”
“你!”朱棣氣得胡須直顫,卻在對上老二那雙清澈眼眸時,莫名心軟了。
這孩子...像極了他年輕的時候。
一樣的倔強,一樣的寧折不彎。
靖難最艱難時,是這小子帶著死士夜襲敵營;登基後群臣質疑,也是他第一個跪地山呼萬歲...
如今為了幾個商賈學子,竟要把親兒子逼上絕路?“陛下!”刑部尚書鄭賜突然出列,“老臣有一言——不若將漢王禁足府中,暫奪兵權,以觀後效?”
這話看似折中,實則暗藏殺機。禁足奪權,等同軟禁!若日後有人翻舊賬,隨時可置漢王於死地!
朱高熾聞言大急:“不可!老二他...”
“父皇!”朱高煦突然提高音量,打斷兄長的話,“兒臣願交還兵符,自請看守皇陵!”
這話一出,滿殿嘩然!
看守皇陵?那等同流放!漢王這是以退為進,還是真心求罰?
朱棣瞳孔驟縮。他萬萬沒想到,老二竟會主動提出這般懲處!皇陵苦寒,與世隔絕,這比殺了他還難
“你...當真?”老皇帝的聲音有些發顫。
朱高煦重重磕頭:“兒臣唯有此求!但請父皇允準一事——”
他抬頭,目光如炬:“商籍科舉,絕不能停!”
這一刻,他彷彿看到蒲源臨死前堅定的眼神,看到趙文謙等學子期盼的目光...
去他媽的王爺之位!若能換來大明科舉公平,這皇陵守了又何妨?
老皇帝深吸一口氣,目光複雜地望向朱高煦。
這孩子真倔,跟他孃的驢一樣!
老子給你個台階你也不會下!
“陛下三思!”一道沉穩的聲音突然響起,隻見戶部尚書夏元吉急步出列:“漢王殿下雖有過錯,然其北伐有功,肅清科場有勞!臣以為,收回兵權、禁足思過已足以昭示法度。”
這位以精明乾練著稱的老臣頓了頓,環視眾臣後緩緩道:“若罰之過重,恐傷將士之心,亦涼了天下學子的期望啊!”
夏元吉話音未落,武將佇列中已是一片騷動。
站在最前麵的成國公朱能第一個按捺不住,這位靖難功臣猛地出列,聲如洪鐘:“陛下!漢王殿下在軍中的威望,那是真刀真槍拚殺出來的!白溝河之戰,殿下身被數創猶自奮戰,三軍將士誰不感佩?今日若因幾個酸儒的彈劾就重罰殿下,讓邊關將士們怎麼想?!”
緊接著,陽武侯薛祿也快步出列,這位猛將甚至忘了行禮,直接扯著嗓子喊道:“老朱說得對!陛下,俺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俺就知道,跟著漢王殿下打仗,痛快!殿下從來都是衝在最前麵,撤退在最後麵!這樣的主帥,彆說禁足了,就是掉根汗毛,俺老薛第一個不答應!”
就連素來以沉穩著稱的英國公張輔也忍不住開口:“陛下,漢王殿下雖行事剛猛,然一片公心可昭日月。軍中將士聞聽蒲源之事,皆義憤填膺。殿下所為,實乃伸張正義。若因此受重懲,恐寒了數十萬將士報國之心呐!”
三位重量級武將接連發聲,且個個都是手握實權的靖難勳貴,頓時讓文官們啞口無言。
他們這纔想起,眼前這位看似落魄的漢王,在軍中有著怎樣深厚的根基。
朱棣看著眼前這群為自己兒子求情的愛將,眼神複雜。
他何嘗不知老二在軍中的威望?這些將領的求情,與其說是為漢王開脫,不如說是整個軍方態度的一種體現。
(史料小貼士:朱能、張輔、薛祿均為永樂朝名將,與朱高煦關係密切。《明史》載朱能“雄毅開豁,居家孝友”,薛祿“勇猛善戰”,張輔“沉毅魁岸,治軍嚴整”,三人均為靖難功臣,在軍中威望極高。)
朱棣的目光在朱高煦倔強的臉龐上停留許久,終於緩緩道:“準夏愛卿所奏。漢王即日起交還兵符,禁足府中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