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世·重逢------------------------------------------,陸辭在宿舍裡坐立不安地等了一整天。,手機螢幕上的時間從上午跳到下午,又從下午跳到傍晚。他隔幾分鐘就看一眼手機,對話方塊裡那個“好”字安安靜靜地待在螢幕上,像一個承諾,也像一個倒計時。室友們都不在——週五下午冇課,打球的打球,上網的上網,整層樓空了大半。,她發來一條訊息:“我今天冇出門。”,又發來一條:“你在乾嘛?”:“在宿舍。”“那我過來找你?”“好。”,有人敲宿舍門。陸辭開門,顧念笙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寬鬆的淡藍色衛衣,頭髮隨意紮了個馬尾,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那一瞬間他的眼眶差點濕了——她還活著,她站在他麵前,她能敲門,能說話,能拎東西。“你吃飯了冇?”她把塑料袋舉起來,“我買了晚飯。”。這是他第一次帶她進男生宿舍——走廊裡還有幾個冇出門的男生,看見有女生進來,有人探出頭吹了聲口哨,又縮回去了。顧念笙低著頭走得很快,耳朵尖有點紅。,從裡麵往外掏東西:兩份盒飯、兩杯奶茶、一袋薯片、一盒蛋撻。“我不知道你想吃什麼,就都買了點。”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飯盒,語氣很隨意,好像在掩飾什麼。“你買太多了。”陸辭說。“你最近瘦了好多。”她說,“多吃點。”——幾天前在食堂,她也說了同樣的話。你瘦了好多。那時候她給他夾了一塊糖醋裡脊,他低頭看了很久。這麼多年他反覆回憶起他們的過去,記憶裡全是那些大事件——相遇、離彆、冇說出口的話。但原來還有這些小事——她給他夾菜,她買了晚飯來找他,她站在他宿舍門口,塑料袋拎得手都有點勒紅了。,兩個人坐在他的書桌前吃飯。她吃了幾口,抬頭看了看他的桌子——桌上有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你在寫什麼?”她好奇地把頭湊過來。
陸辭想合上筆記本,但已經來不及了。她看到了那頁最上麵的一行字:顧念笙,藝術係大三。她冇有往下看,也冇有問他為什麼寫她的名字。她隻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頭轉回去,繼續吃飯。
那個沉默比任何問題都重。
吃完飯後他們去操場散步。操場上人不多,跑道上零散有幾個夜跑的學生,看台上坐著一對情侶。晚風很涼,她把衛衣的帽子拉起來,兩隻手縮排袖子裡。
“你今天為什麼叫我不要出門?”她忽然問。
陸辭走在她身邊,腳步慢了一拍。“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
“你信嗎?”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操場的路燈把她臉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冇生氣,也冇笑,就是很認真地在看他,像是在等一個真實的答案。
“你有事瞞著我,”她說,“從這周開始你就不對勁。你總是在看我,你以為我不知道——但你太明顯了。你會在教學樓門口等我,會在我上課的走廊裡‘路過’,會在圖書館坐我對麵,你的專業書根本就冇翻開。你像是在趕什麼時間。”
陸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不問你是什麼事,”她繼續說,“但你彆太累了。”她把縮在袖子裡的手伸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
他看著她的背影,站在原地很久。操場上有人在跑步,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塑膠跑道上。晚風吹過來,梧桐葉從操場邊上的樹冠裡落下來,落在跑道上,落在她的腳印後麵。
他追上去,和她並肩走。走了半圈,她忽然伸手遞給他一樣東西——是那杯奶茶裡的第二杯。
“給你買的,”她說,“半糖的。”
他接過奶茶,杯壁還是溫的。半糖。他不記得自己告訴過她他也喝半糖。也許告訴過,也許冇有。也許是很多年前她觀察到的,也許是她猜的。他低頭看著杯口那張便利貼,上麵是奶茶店的印刷體:“半糖,少冰。”
“喝完後告訴我幾分甜,”他說,“下次我好記住。”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像是不小心露出來的。“你快喝。”她說。
他們繼續走路,圍著操場的跑道一圈一圈地轉。她給他講這學期的課——今天冇去的那場有聲書主播交流會,她說其實也沒關係,以後有的是機會。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陸辭差點就信了。他說以後我陪你去。她戳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說的。反悔的是小狗。”
夜色更濃了。操場上的人幾乎都走光了,隻剩他們倆還坐在看台的第三個台階上。她仰頭看著夜空,說今晚的星星好少。
“天有點涼。”她搓了搓手。
陸辭把灰色舊風衣脫下來披在她肩上。風衣太大了,把她整個人裹在裡麵,隻露出一個腦袋和一雙手。她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拿起奶茶喝了一口,然後轉頭看著他。她穿著他的風衣,頭髮被晚風吹得有點亂,路邊燈光落在她臉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麵應該被裝進相框裡放一輩子。
但一輩子太短了。
“陸辭。”
“嗯?”
“你今天跟以前不一樣。”她說。
“哪裡不一樣?”
她想了一會兒,說:“你不緊張了。你以前跟我說話的時候總是很緊張,手都不知道放哪裡。今天你很安靜,像是……不怕了。”
陸辭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他確實不緊張了。七年的悔恨把那些患得患失都磨掉了,剩下的是一個很簡單的、很確定的答案。他怕的不是她拒絕,怕的是冇機會告訴她。但這句話他還是冇有說出口。
“走吧,”她站起來,把他的風衣攏了攏,“回宿舍。外麵太冷了。”她從台階上跳下去,落地的動作很輕巧,回頭等他。他站起來,和她一起走回宿舍樓下。她把風衣還給他,走上台階,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她說:“明天見。”
明天見。他站在路燈下,手裡攥著風衣,上麵還有她殘留的溫度,過了很久才轉身回去。
9月15日結束的時候,陸辭以為他贏了。
9月16日下午,顧念笙說要出校門買點東西。她讓陸辭不用陪,說就在校門口買個生活用品,十分鐘就回來。陸辭正在宿舍裡整理他的筆記本——那頁寫滿了顧念笙資訊的文件,他正在一條一條地覈對。他每隔五分鐘給她發一條訊息,她都回了:“到校門口了”“買完了”“馬上就回來”。最後她發了一條:“有個人說希望我今天不快樂。”
他還冇來得及理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手機就響了。
電話那頭是個陌生的聲音,語氣急促——市立醫院急診科,顧念笙出了車禍。
他衝出宿舍。跑過走廊,跑下樓梯,跑過操場邊上的香樟樹。他的腦子裡一片嗡嗡聲,什麼念頭都成型不了。隻有一雙腳在跑。在校門口,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把她撞倒了。事故現場已經圍了一圈人,他推開人群往裡衝,被一個保安拉住了。
“你是家屬?先彆過去——”
他看見地上的東西。一杯灑了大半的奶茶,杯壁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便利貼被液體洇花了,但上麵有一行他熟悉的印刷體——“半糖,少冰”——下麵是他自己的筆跡:“喝完後告訴我幾分甜,下次我好記住。”
她來校門口是來取他訂的奶茶。
他今天早上用手機悄悄下了單,想給她一個驚喜。她走到外賣櫃取了奶茶,然後穿過斑馬線準備回校,邊走邊低頭看那張便利貼。那輛貨車在斑馬線前冇有減速。
醫院裡,他被護士攔在搶救室外麵。紅燈亮著,走廊裡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肘撐著膝蓋,渾身發抖。時間一分一秒地爬。
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搖了搖頭。
護士走出來,遞給他一個密封袋。密封袋裡是她的遺物——手機、耳機。還有那杯灑得隻剩小半的奶茶,和那張沾了血、被液體洇花的便利貼。便利貼上,除了他寫的字之外,又多了兩行歪歪扭扭的鉛筆字。那是她最後寫的兩行——用她從包裡摸出來的一截鉛筆,在意識模糊間寫在奶茶杯的紙片上。
她的筆跡他認識。隻是這一次,落筆的力氣比平時輕得多,像是筆尖隻被手指蹭著拖過去。第一行:彆太難過。第二行:秋天快樂。
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裡攥著那張紙,攥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樓梯間。樓梯間冇有人聲,隻有他自己斷在喉口的氣流。他把那片梧桐葉從內側口袋裡取出來——那片葉子,七年前她在梧桐樹下夾進書裡的那片。他把這片葉子和那張被她最後一筆寫完的便利貼疊在一起,攥在掌心裡。然後他張開嘴,想唱她最愛的那首歌。
嘴型對了,氣流頂到聲帶上,卻隻有一聲抽動的喉響追上來。冇有第一個字。前奏想不起來。旋律想不起來。他閉上眼睛使勁回想昨天耳機裡還在放的旋律——一切都在。和絃走向記得。鋼琴的觸鍵記得。隻是歌名和歌詞整片整片地從記憶裡蒸發,留下一圈水漬的邊痕。他冇哭。前幾次都冇哭。但這次他坐在樓梯間的最底層,手裡攥著那片已經乾枯的梧桐葉和那張被洇花的便利貼,眼淚忽然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恐懼——他正在遺忘她,而他連自己忘了多少都不知道。
走廊裡人來人往,有人推著擔架經過,有人在電話裡哭,有人在大聲喊醫生的名字。所有這些聲音都離他很遠。他聽見的是七年前那個下午,她把一隻耳機分給他,裡麵放著一首歌。她歪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好像很早就認識我了。”他想回答她。但此刻他跪在太平間外的走廊裡,手中電話一直響到忙音。他再也回不出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