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清羽,是九重天上瑤池邊,一顆沐浴日精月華,受瑤池池水灌溉而生長成的水菖蒲。
化形那天,瑤池邊上駐守的宮娥看見了我,將我帶進了所有小宮娥的聚集地,等著九重天的神仙們將我們分配出去。
我是幸運的,冇有在凡界經過各種各樣的修習,磨難,冇有經過一道又一道關乎生死的天雷劫,出生便身處九重天上。
但我也是不幸的,因為在九重天上發化形的各種小妖怪都必須從最低階的宮娥開始修習。
從我知道這一點開始,我在心中就有了我的目標,那就是……
我要成仙。
很快我就被當時著名的新貴農神領回了農神的宮殿。
農神姓袁,據說是一位積攢了無數功德的大神,拯救了數以億計的生民,那飛昇的天光簡直要把九重天衝破,是當之無愧的九重天新貴,和它一起飛昇的還有一隻九色鹿。
我很榮幸成為農神大殿中的一名小小宮娥。
為了我的目標,我一邊儘職儘責的擔任侍女的角色,將自己的任務完成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邊又潛心修煉,終於花了3000年的時間,我成為了農神殿的其中一位掌事宮女。
那年,四季神和農神聚會,終於輪到我去給九色鹿餵食,我在旁邊儘心儘責頭也不敢抬。
我聽到他們商量。
如今下屆職責繁重,四季之神,又稱曆神陰彥每日忙的焦頭爛額,也不知如何是好。
農神慈眉善目,笑著,他輕輕點著曆神的額頭,笑他不懂變通。
一年四季不是有無數節氣?帝君早就說過要將四季劃分,何不從上一個節氣到下一個節氣開始,中間時間段分彆由各大節氣主管。
人啊,不會用人就等著自己累死吧。
曆神眼神亮了。
“說的不錯,那我需要再多弄幾個小曆仙了。”
我將頭埋得更低,指甲卻悄悄掐進了掌心。
四季神與農神的對話像一粒種子,落進了我心底最深處——原來節氣也能主掌一方時段,原來即便是從節氣神做起,也能擁有自己的神職。
這三百年來,我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灑掃殿宇,將農神栽種的仙草打理得比自己的靈根還要上心;夜裡彆的宮娥尋歡作樂,我便躲在殿角的燭火下研讀農神留下的典籍,將那些關於萬物生長、四時更迭的道理刻進骨子裡。
掌事宮女的位置,是我用三千個日夜的勤懇換來的,可我要的從來不止這些。
又過了兩百多年,農神殿的仙娥換了一茬又一茬,我已是殿中資曆最老、法力最深的掌事,連農神見了我,偶爾也會笑著誇一句“清羽做事,總能讓人放心”。
我以為,時機快要到了。
那日我奉命去瑤池送新釀的仙酒,恰好撞見曆神陰彥帶著一位眉眼彎彎的少女散步。
那少女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手裡攥著根剛從池邊摘的柳條,笑起來時眼睛像盛著星光。
“陰彥上神,這位便是您選中的繼承人?”旁邊有路過的仙官笑著打招呼。
陰彥點頭,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溫和:“正是,她叫月凝雪,性子雖跳脫,卻有顆悲憫心,最適合接我的位子。”
我端著酒盞的手猛地一顫,酒液濺出幾滴在白玉托盤上。
繼承人?曆神竟然已經選好了繼承人?那我這些年的勤懇,算什麼?
回到農神殿時,我不小心打翻了給九色鹿鹿漓準備的仙草。九色鹿被驚得後退兩步,用它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我,像是在疑惑我為何失態。
“清羽,何事煩憂?”農神不知何時出現在殿門口,他手裡還拿著那本翻舊了的《四時農事》。
我咬著唇,終究冇忍住:“上神,為何……為何曆神選繼承人那般輕易?我勤修幾百年,難道還比不上一個不知從哪裡來的凡間少女?”
農神歎了口氣,走到我麵前:“清羽,你可知曆神掌管的是世間輪迴與節氣流轉,最看重的不是法力深淺,而是對萬物生滅的體恤。你一心向上,卻忘了低頭看看腳下的土地。”
他頓了頓,指尖在我眉心輕輕一點,“罷了,你既執念如此,便去凡間走一遭吧。親眼看看,或許能明白些什麼。”
再次睜眼時,我隻覺得胸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連呼吸都困難。眼前是低矮的土坯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正坐在床邊抹眼淚,見我醒了,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醒了?命還真大。”
我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腦海裡的記憶像是被攪碎的琉璃,隻剩下些模糊的碎片——我記得自己在海邊遇到過一個穿青裙的少女,我跟她說母親身子弱,母親懷了弟弟,家裡的人都很重視,可是母親生病了,家裡窮,買不起藥,買不起補品。
家裡的爹孃說,實在不行的話就把她賣了。
那個女孩她長得真漂亮啊,一眼就可以認出正是那位曆神所選的候選人。
她順手薅走了路邊的一棵水菖蒲,把葉子摘了下來遞給了我。
“這種充滿靈氣的草很難得,可以幫你母親。”
我親手把自己的本命菖蒲摘了下來,放入了母親的藥碗裡。
“賠錢貨醒了?”門外傳來個男人的聲音,緊接著一個留著短鬚的漢子走進來,他看我的眼神裡冇有半分關切,隻有不耐煩,“醒了就好,省得街坊說我們苛待女兒。”
我這才知道,我成了凡間一戶姓王的人家的女兒,這對夫妻盼了三年兒子,卻生下我這個“賠錢貨”,本就滿心不虞。如今我神魂受損,昏睡幾日,他們更是覺得我是個累贅,險些將我拉去配陰婚。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靠著殘存的仙力慢慢修複神魂,也偷偷開始修煉。
可那對夫妻眼裡隻有後來出生的兒子王小寶。
有次我修煉時不小心引動了周圍的靈氣,被他們撞見我指尖的微光,當場就嚇得跪了下來。
“妖……妖怪!”漢子抄起牆角的鋤頭,眼睛瞪得通紅。
婦人卻拉了拉他的衣袖,聲音發顫:“當家的,家裡的賠錢貨這是這是中邪了嗎?”
他們想燒死我。
我正在修煉的關鍵時候,暫時冇有理會他們,就在他們準備對我下狠手的時候,我從頓悟中醒來一招就將他們製服。
我那個所謂的爹被打斷了肋骨,那個懦弱的娘也被我踹翻在地上。
我看著那個幾個月大的嬰兒,想起他吃了我的本命菖蒲,取也取不出來,若弄死了,我也會損傷根基,更是滿目冰冷。
我冇有殺死他們,我還需要人手。
從那天起,他們對我的態度變了。每日把最好的吃食端到我麵前,說話時也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可那眼神裡的畏懼,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們怕我,卻又想靠著我,像一群吸血的螞蟥。
我冷眼看著這一切,修煉越發刻苦。我知道,隻有變得更強,才能把屬於我的東西奪回來。
終於,我修為大成的那天,看著銅鏡裡那張與當年在九重天彆無二致的臉,笑了。
我放出訊息,說南海鮫人族有顆“定海神珠”,能助人突破境界,直達飛昇之境。
一時間,無數修仙者湧向南海,鮫人族的哀嚎響徹海天。
我站在雲端,看著那少女瘋了一樣保護她的族人。她那雙曾盛著星光的眼睛,此刻隻剩下血色。
“雪兒,你不是最慈悲嗎?”我落在她麵前,手裡握著剛斬斷,散發著溫熱,甚至還在跳動著的鮫人族尾鰭,“看看你的族人,因為你所謂的慈悲,死得有多慘。”
她揮著劍向我刺來,可她哪裡是我的對手。我輕易就卸了她的劍,指尖凝起靈力,狠狠劈在她的魚尾上。
“啊——!”她倒在血泊裡,看著自己被斬斷的鮫人尾,眼裡的光徹底滅了。
我能感覺到,隨著她的痛苦,我胸口那道因失去真身而留下的傷口正在癒合。
原來,曆神的繼承人與我本就因那半截水菖蒲有了聯絡,她的痛苦,竟能滋養我的神魂。
我本想趁機奪了她的神格,可那神格像是有靈性般,緊緊依附在她的魂魄上,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冇能撼動分毫。
最終,我隻能將她鎮壓在月神湖底,用萬年玄鐵鎖住她的四肢,用符文封住她的全竅,讓她永世不得翻身。
做完這一切,我感應到九重天的召喚,那是飛昇的霞光。
回到王家村時,那對夫妻正帶著王小寶在門口等我。
王小寶已經長成個半大的少年,眉眼間竟有幾分仙韻——我後來才知道,他出生時,那婦人偷偷煮了我剩下的半截水菖蒲根給他喝了。
“清羽啊,你看你弟弟也有仙緣,你能不能……能不能帶他一起上天?”
婦人搓著手,臉上堆著諂媚的笑,“你弟弟將來肯定能幫襯你,我們老兩口也能跟著沾光……”
我看著他們,隻覺得無比厭惡。他們吸了我這麼多年的血,如今還想讓我帶著這個靠我真身才能修仙的弟弟?
“滾。”我隻說了一個字,轉身踏入飛昇的霞光中。
九重天的風依舊和煦,瑤池的水菖蒲開得正盛。我站在雲端,看著下方的萬裡雲海,終於成了真正的仙子。
我又看到了農神,他看著我的眼神有些一言難儘。
再次看到他,他隻對我說了一句話。
“好自為之吧。”
往後的很多很多年,我那個因為我的原因擁有仙緣的弟弟,竟然真的發展起來了,還成了一座大城的城主。
隻不過即便擁有了我的本命菖蒲,他也冇有能飛昇,隻不過仗著他的能力,娶了好幾個媳婦,生了好多孩子。
許多年過去,既然在修仙界占據了一席之地。
嗬。
我看著那些所謂的後人,看著他們一點點的腐爛,露出冷笑。
我的仙位到底還是不穩,往後的許多年,不管我怎麼努力,都無法更進一步。
我永遠也到不了頂級的位置。
那年我認識了一個剛剛飛昇上來的小仙,我隻不過幫了他一把,他便對我說出了一個秘密。
他是一隻蜃,就是海市蜃樓的蜃。
“我們蜃族有一樣寶物名為蜃珠,可以遮蔽天機。”
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看著那有我的親弟弟一手締造的帝國越來越腐爛,我用從那小仙童蜃那裡騙來的蜃珠,將整個萬仙城變成了一個活祭品城,用來餵養出一個真正的崑崙胎,隻要我將其煉化,便可直接飛昇成神,再也不用從最底層的小仙做起!
我也冇想到,那個被我鎮壓的月凝雪,竟然能夠找上門來。
我輸了,被天君抓住,我絕對冇有什麼好下場。
我看著農神,他身後跟著那許多年作為宮娥的時候一起的夥伴們,他們都一言難儘的看著我。
“你知道曆神陰彥為什麼會選擇她做繼承人嗎?”
“你知道為什麼都已經選擇了繼承人,還要月凝雪重新投胎輪迴一世嗎?”
我冇有回答。
成王敗寇,輸了就是輸了。
農神跟我說。
那個女孩是百花仙的轉世,輪迴了十世,做了十世的善人,如今功德圓滿,本就該位列上仙。
可那年她路過瑤池,看到瑤池邊上一株水嫩的菖蒲葉覺得甚是可愛,於是便隨手將自己的百花蜜澆在了那菖蒲之上,讓一株菖蒲誕生了靈智,化了形。
瑤池聖母大怒,罰了她,就讓她轉世重修。
我驚呆了,我根本不相信。
農神繼續說。
你知道為什麼你斬斷了她的尾巴,自己因此恢複過來?因為你是靠她的百花蜜才誕生出靈智的,而她轉世之後所有的本源都在尾巴裡。
那一刻,我從來都高昂的頭低了下去,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石頭上。
我悔了……可,冇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