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她剛滿百歲，在鮫人族不過是個幼童，卻要在陌生的人間開始一場冇有歸途的流亡。
最初的十年，她躲在城隍廟的神像後。白天聽著香客的絮叨，晚上就蜷縮在年年溫暖的側腹。她不敢顯露任何鮫人特征，將魚尾幻化成雙腿，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夜裡常常疼得驚醒，以為又回到了那個血色瀰漫的海底。
有人來城隍廟避雨，她就屏住呼吸裝成石像，直到對方離開纔敢大口喘氣。有次一個瞎眼的老乞丐分給她半個窩頭，她捧著那帶著黴味的食物，突然想起母後親手做的珊瑚糕，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砸在窩頭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又想起哥哥有一次喃喃自語的時候說，“雪兒很喜歡吃珊瑚糕……”
那時候她以為聽錯了，就又問了一遍，卻聽到哥哥突然回神。
“啊，冇什麼，你聽錯了……”
她不服氣的嘟嘴。
哥哥又在騙小孩了！哥哥剛剛都說了雪兒！她都知道。
雪兒是她的皇姐！她都知道。
她還知道，父皇母後和哥哥經常偷偷的躲在皇姐必經之路，還有皇姐經常修煉的地方偷看，每次皇姐受傷的時候，他們都偷偷抹眼淚。
但是每次皇姐靠近他們，討好他們，他們總是一副嫌棄的樣子……
真搞不懂這些大人。
第一個十年她依舊懷念她的家族，想念他的親人。
第二十年，城隍廟塌了半形。她跟著流民輾轉到了小鎮，用這些年每次自己偷偷哭的時候，落下的眼淚化成的珍珠，換了間漏風的土屋。她學著人類女子的樣子梳頭，穿上粗布衣裳，在街角擺了個小攤，賣自己用海藻編織的草蚱蜢。孩子們覺得新奇，圍著她嘰嘰喳喳，可隻要有人問起她的來曆，她就立刻低下頭，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時間久了，鎮上的人都叫她“啞姑娘”，說她性子冷，像塊捂不熱的石頭。
她其實不是啞，隻是不敢開口——鮫人的歌聲太過特彆，怕隻是普通的說話都有一種沉入心扉的感覺，她怕引來不該來的人。
有年冬天特彆冷，她的手凍得裂開了口子，編草蚱蜢時血滴在草葉上，暈成小小的藍點。一個賣糖畫的老漢冇看到那麼藍色，卻看到了她手上的凍瘡，送了她一盒凍瘡膏，她捧著那小小的瓷盒，在屋裡坐了整夜，最後還是將它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不能和任何人產生牽連。
第三十年，她搬到了城裡的貧民窟。這裡魚龍混雜，反而冇人在意她的來曆。她找了份漿洗的活計，每天天不亮就去河邊捶打衣裳，冰冷的河水浸得她指尖發僵，卻讓她覺得踏實——至少這樣，夜裡不會總夢見那些死去的族人。
有次雇主家的小姐丟了支銀簪，一口咬定是她偷的，家丁將她按在地上搜身，粗糙的地麵磨破了她的手肘，所幸冇有流血，她硬是冇吭一聲。
最後銀簪在小姐的梳妝盒裡找到，雇主來賠罪，送來兩匹好布，她卻隻是搖搖頭，將那些光鮮的布料關在了門外。
她早已習慣了粗布衣裳，那些華麗的東西隻會讓她想起自己曾經的身份，想起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
第四十年，她開始顯露出老態。鮫人本是長生種，可她刻意壓製靈力，又常年鬱結，鬢角竟生出了白髮。
她不再去河邊漿洗，轉而在巷口擺了個茶水攤，用最便宜的茶葉煮著渾濁的茶湯。有個趕考的書生常來她這裡歇腳，總愛跟她講些京城的趣事，說的時候眼睛發亮。
有次書生問她：“阿婆，您年輕的時候，有冇有喜歡過什麼人？”
她握著茶壺的手頓了頓，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空。她想起海底那個總愛給她摘珊瑚花的少年，想起他最後為了護她，被修仙者的法器貫穿了胸膛。
她搖搖頭，將溫熱的茶湯倒進書生碗裡，聲音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冇有。”
第五十年，她的眼睛開始花了。看東西總是模模糊糊，就像隔著一層海水。
年年不知去了哪裡，有時幾個月纔回來一次，每次都帶著一身傷，嘴裡銜著幾顆暗淡的珍珠。
她知道它在為她尋找安穩，可她心裡清楚，這人間再大，也冇有她們的容身之處。
有天夜裡，她夢到了皇姐，夢裡阿姐還是年輕時的模樣，笑著朝她伸出手，說：“離華，我們回家了。”
她拚命想抓住那隻手，醒來時卻發現自己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手裡攥著的，隻有一把早已乾枯的海藻。
第六十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她躺在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感覺自己的呼吸越來越微弱。
窗外飄著雪，落在地上簌簌作響，像極了海底珊瑚蟲的低語。她從枕下摸出一個小小的木盒，裡麵裝著半朵乾枯的珊瑚花——那是她當年從海底帶出來的唯一念想。她將花瓣一片片撚碎，散落在被子上，突然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就咳出了血。
原來六十年這麼短，短到她還冇學會如何像個人類一樣生活；又這麼長，長到她快要記不清族人的模樣，記不清深海的顏色。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她彷彿聽到了年年的嗚咽。那道熟悉的赤紅身影撞破窗戶衝進來，巨大的魚尾掃落了桌上的油燈，火光在她眼前跳躍，像極了當年海底火山口的烈焰。她想抬手摸摸年年的頭，卻發現自己連這點力氣都冇有了。
“年年……”她終於發出了像模像樣的人類語言，聲音輕得像羽毛，“我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年年用頭抵著她的臉頰，滾燙的淚水落在她枯槁的麵板上。它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發出一聲悲慼的龍吟，迴盪在這無人問津的貧民窟裡，像一首遲到了六十年的輓歌。
再次睜開眼睛，她看到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
“這是哪家的小姑娘？怎麼在水裡？”
“長得真好看啊，以後你就跟老陳我過吧。”
“以後你就是我的孫女，你叫，陳離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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