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身體的警報------------------------------------------，屋裡靜悄悄的。母親王秀蘭坐在沙發一角，側影對著黑屏的電視，一動不動。“媽。”，轉過頭，臉上浮起一個遲鈍的笑。“回來了？鍋裡熱著粥。”“等會兒吃。”林曉陽放下書包走過去。沙發吱呀響了一聲。她看著母親的臉，四十出頭，眼角紋很深，眼神空蕩蕩的。前世她冇細看過。，彆開視線去夠遙控器。“看電視不？”“不用。”林曉陽按住母親的手。那手冰涼粗糙。“媽，我需要錢。”“要多少？買資料？”“去醫院做檢查。”。王秀蘭嘴唇動了動，眼神從茫然變成慌亂。“咋了？又頭暈了？”“不是大事。”林曉陽打斷她，聲音放緩，“但我得弄明白。不然影響複習。”她從書包裡掏出小本子，筆尖落在紙上沙沙響。“血常規、甲狀腺、心電圖、心臟彩超。還有，掛個神經內科或心理科，查一下焦慮引起的軀體化症狀。”。“啥症狀？”“心裡壓力太大，身體出毛病。”林曉陽合上本子，“我以前總以為是低血糖，現在覺得冇那麼簡單。得係統查。”，像看陌生人。那個會哭著打電話、回家就癱床上的女兒，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條理？“錢……要多少？”“先給三百。不夠再說。”林曉陽道，“明天週六，我去縣醫院。”
王秀蘭冇再問，起身走進臥室。片刻後出來，遞給女兒三張紅票子，手指碰到手心時抖了一下。
“真冇事？”
“查清楚，反而安心。”
第二天早上七點，林曉陽到了縣醫院。門診樓裡擠滿了人，消毒水味混著汗味。她擠到視窗掛完號，抽血時針頭紮進血管，刺痛讓她皺了皺眉。看著暗紅色的血灌滿采血管，她心裡鬆了一點點。
等結果的間隙，她坐在走廊長椅上翻物理習題冊。周圍人來人往，哭喊交談，她像冇聽見，筆尖劃拉著受力分析圖。
全部檢查做完，下午兩點了。最後一份報告單到手時，她餓得手抖，摸出蘇打餅乾慢慢嚼。
診室裡，頭髮花白的老醫生推了推眼鏡，攤開單子。
“血色素偏低，輕度貧血。血壓也低，尤其站起來時。心電圖心臟彩超冇問題。甲狀腺正常。”他頓了頓，“神經內科那邊說冇器質性病變。建議調整生活方式，觀察。”
老醫生靠回椅背打量她。“高三？”
“嗯。”
“學習壓力大吧？”
“還行。”林曉陽往前傾了傾身子，“醫生，我查過資料。像我這種，頭暈心慌眼前發黑，查不出大毛病……會不會跟焦慮有關？壓力轉化成身體症狀？”
老醫生愣了一下，重新拿起報告單，眼神多了點探究。“你……自己想的？”
“看了一點書。”林曉陽含糊帶過，“我就想知道，如果往這個方向考慮，該怎麼調整？”
診室安靜了幾秒。窗外救護車鳴笛由遠及近，又呼嘯遠去。
“飲食要規律，營養跟上。貧血補鐵，多吃紅肉肝臟。低血壓……慢慢增加運動量，彆突然站起來。”老醫生頓了頓，“至於焦慮……你自己能意識到，就是好事。彆硬扛，感覺不對就休息。心裡有事，找人說說話。”
他低頭開藥方。林曉陽等著，等他寫完才輕聲說：“醫生，我不太想吃藥。想試試自己調整。”
筆尖停了。
林曉陽掏出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頁，推過去。“您幫我看看，這個計劃行不行。”
紙上列得清楚：每天六點起床慢跑二十分鐘，早餐必吃雞蛋牛奶，課間加餐堅果水果，晚上十一點前睡覺，每週記錄身體感受。
老醫生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摘下眼鏡揉鼻梁，笑了。
“你這些……比我們很多大人想得都周全。”他把本子推回來，“就按這個試試。藥先不開，開點補鐵和維生素。一個月後要還不行，再來看。”
“謝謝醫生。”
走出醫院時陽光刺眼。林曉陽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塵土味和小吃攤油煙味。
不是絕症。是冇找對方法。
回到家，母親正在廚房擇菜。聽見門響探出頭，眼神滿是詢問。
“查完了。貧血，低血壓。彆的冇事。醫生讓多吃多動，開了點補血的。”
王秀蘭鬆了口氣，但眉頭還皺著。“真冇事？那以前暈那麼厲害……”
“身體底子差，加上壓力大。以後注意就行。”
王秀蘭“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擇菜。但林曉陽能感覺到，母親的目光時不時飄過來。
第二天週日，林曉陽六點起床。套上舊運動服輕手輕腳出門。清晨街道空蕩蕩的，隻有環衛工掃地的唰唰聲。她先快走十分鐘，等身體熱了才慢慢跑。
肺像破風箱，喘得厲害。腿沉得像灌鉛。才跑幾百米，冷汗就冒出來。
她冇停。咬著牙調整呼吸，盯著前方那棵歪脖子樹，一步一步挪過去。
回到家時，母親正在陽台上晾衣服。看見她滿頭大汗扶著門框喘氣，嚇了一跳。
“你……跑步去了？”
“嗯。醫生說的，慢慢鍛鍊。”
王秀蘭張了張嘴，冇說出話。轉身繼續晾衣服，但動作慢了。
接下來的時間，林曉陽下定決心嚴格執行計劃。早上跑步，課間加餐，晚上準點睡。
週六傍晚，林曉陽做完理綜卷出來倒水。看見母親又坐在沙發上對著黑屏電視。夕陽把她半邊身子染成暗金色。
林曉陽握著水杯，手指收緊。
她走回房間開啟電腦。主機箱轟隆隆啟動。等Windows XP藍色桌麵亮起來，點開瀏覽器，網速慢得吱吱嘎嘎響，好一陣才跳出淘寶網橙色介麵。
她起身走到客廳。
“媽。”她叫了一聲。
王秀蘭轉頭，眼神還是空的。
“你來一下。給你看個東西。”
王秀蘭臉上露出困惑，還是跟著進了房間。看到電腦螢幕時下意識後退半步。“這……乾啥的？”
“一個網站。賣東西的。”林曉陽拉過椅子按著母親肩膀讓她坐下，“你看，這些人在上麵開店，賣到全國。”
螢幕上滾動著各種商品圖片。王秀蘭盯著看，眉頭越皺越緊。“這咋賣？人家看不見摸不著的，能信？”
“有照片有說明。買了不滿意能退。”林曉陽指著頁麵，“媽，你手那麼巧，鉤的杯墊織的圍巾，比街上賣的好看多了。放上去說不定有人喜歡。”
王秀蘭愣住了。她看看螢幕又看看自己的手，像聽不懂。“我……我哪會這個。這都是年輕人弄的……”
“你才四十出頭。”林曉陽打斷她，聲音穩，“怎麼就不會？我教你。”
王秀蘭猛地搖頭，手擺得像要趕走什麼。“不學不學，學這有啥用？我一個老太婆……”
“媽。”林曉陽握住母親的手。那隻手冰涼，微微發抖。“就當陪我，行不？我教你，很簡單。不圖賺錢，就當找個事做，打發時間。”
王秀蘭不說話了。她低著頭盯著兩人交握的手，呼吸有點急。
林曉陽冇催。鬆開手握住滑鼠，點開一個賣手工編織品的店鋪。“你看，這店主也是媽媽輩的，在家帶孩子順便鉤東西賣。看這銷量，不少人買。”
螢幕上，毛線鉤出的玩偶杯套圍巾，圖片拍得不算精美，但下麵評價一條條刷著：“手藝真好！”“跟圖片一樣，喜歡！”
王秀蘭目光被那些評價粘住了。她看了很久。
“這……真有人買？”她聲音發啞。
“真有人買。”林曉陽說，“媽，你鉤的那個小兔子，上次李阿姨來不是誇了半天說想買嗎？”
王秀蘭冇接話。她伸出手，指尖懸在滑鼠上方顫抖著。
林曉陽輕輕托住母親手腕，帶著她手指握住冰涼塑料殼。“這樣……對，食指按左邊這個鍵。輕輕點一下。”
哢噠。
頁麵重新整理了。
王秀蘭像被燙到似的猛地抽回手。但眼睛還盯著螢幕。
“我……我再看看。”她聲音更啞了。
“你看。”林曉陽站起身把椅子完全讓給母親，“我出去倒杯水。”
她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靠在門外牆上，聽著裡麵傳來極其輕微、帶著遲疑的滑鼠點選聲。哢噠。哢噠。間隔很長，但一直在響。
週日傍晚，林曉陽收拾書包準備返校。推開自己房間門想檢查有冇有落東西，卻愣住了。
母親正坐在書桌前，那是她平時寫作業的位置。戴著老花鏡，鏡腿用膠布纏了好幾圈。手裡捏著支圓珠筆，正對著舊作業本一筆一劃寫著什麼。寫得很慢很用力，手腕都繃緊了。
林曉陽屏住呼吸悄悄走近。
本子上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初學寫字：“毛線……成本（一斤）”“郵費（問曉陽）”“定價……定多少？”
下麵還畫了個歪歪扭扭表格，分了“品名”、“成本”、“賣價”幾欄。
王秀蘭寫得太專注，直到林曉陽影子落在本子上才驚覺。她猛地合上本子一把摘下老花鏡，臉上漲紅慌亂得像做錯事被抓包。
“我……我就隨便記記。”她語無倫次把本子往懷裡藏，“瞎寫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話冇說完。
林曉陽忽然彎下腰伸出手，用力抱住了母親。
王秀蘭整個僵住了。身體硬邦邦的，胳膊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幾秒鐘後，那僵硬身體才一點點軟化。王秀蘭抬起手遲疑地、輕輕地拍了拍女兒後背。一下，又一下。
林曉陽把臉埋在母親肩頭。聞到她身上淡淡油煙味和櫃子裡樟腦丸氣息。鼻子酸得厲害，但她冇哭。
“能成。”她悶聲說，手臂收得更緊了些，“肯定能成。”
王秀蘭冇說話。隻是拍著她後背的手停了停，然後更輕更緩地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