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陌生的盟友------------------------------------------，人聲嗡嗡的，油味混著米飯蒸汽。林曉陽端著鋁餐盤，蘇婷跟在她身後半步。湯在盤裡晃了一下。“這邊。”林曉陽朝角落空桌揚下巴。。沉默蔓延。，嚼了幾口嚥下去。“二樓小炒視窗的師傅手藝穩，就是晚飯這點兒人擠。”，輕輕“嗯”了一聲。“你常一個人吃？”“……嗯。”“我也是。”林曉陽說，語氣像聊天氣，“以前彆扭，現在覺得清淨。”。她冇接話。。林曉陽不急，一口一口吃。她觀察著：蘇婷校服洗得發白但乾淨，指甲剪得整齊，背微微弓著。“家離學校遠嗎？”。沉默了好一會兒。“縣東頭。”她聲音乾澀，“我爸在廠裡，比較忙。”。林曉陽心裡那根弦輕輕響了一下。“我爸也常不在家。”她接話，語氣平淡。
蘇婷猛地抬頭看她。眼神裡有驚訝，也有同病相憐的觸動。但很快暗下去。
“都差不多。”她含糊地說。
不一樣。林曉陽知道。但這點粗糙的共鳴夠了。
轉說起下午那道物理題。“老趙講的電磁感應，楞次定律判斷方向，你畫對了嗎？”
蘇婷愣了一下，從校服口袋摸出疊成方塊的草稿紙。“畫了，但總怕反。”
“右手定則記牢就行。”林曉陽放下筷子，用指尖在桌麵上虛畫，“磁感線穿掌心，拇指指運動方向，四指就是感應電流方向。多比劃幾次，形成肌肉記憶。”
她們就著那道題，斷斷續續說了幾分鐘。公式和手勢是安全的。
吃完飯，洗餐盤。走出食堂時，天已經暗透了。路燈剛亮，昏黃的光暈染開。
“回教室上自習？”
“嗯。”
兩人並肩走上樓梯。聲控燈一層層亮起，又一層層暗下去。誰也冇再說話，但那種繃緊的沉默淡了一些。
晚自習兩節課。第一節數學卷子，第二節自己安排。到第二節課過半，林曉陽注意力開始渙散。太陽穴發脹，視野邊緣像蒙了層毛玻璃。
她不動聲色摸出顆水果硬糖，塞進嘴裡。甜味帶來短暫清醒。
下課鈴還有二十分鐘響。她收拾完錯題本，抬頭看見前排蘇婷還坐著，對物理練習冊發愣。
林曉陽走過去，在她旁邊空位坐下。椅子腿刮地，刺耳。
蘇婷嚇了一跳。
“這道？”林曉陽指練習冊上畫圈的題，法拉第電磁感應定律綜合應用。
蘇婷遲疑點頭。“受力分析和感應電動勢方向，總搞混。”
林曉陽拉過草稿紙，抽出筆。“從頭來。你先畫草圖，標磁場方向，導體棒運動方向。”
蘇婷照做。筆畫得輕，線條猶豫。
“好。導體棒向右運動，切割磁感線，根據右手定則……”林曉陽用筆尖點著圖紙，一步步拆解。講到安培力方向時停下，“你覺得這力是阻礙運動，還是推動？”
蘇婷咬著嘴唇想。“阻礙……吧？楞次定律說，感應電流效果總是反抗引起它的原因。”
“對了一半。”林曉陽畫了個箭頭，“在這裡，安培力是阻力。但如果導體棒是自己通電呢？安培力就可能變動力。關鍵看情境，不能死記結論。”
蘇婷眼睛眨了一下，像被點通了。
窗外徹底黑了。走廊裡偶爾有腳步聲經過，很快遠去。日光燈管發出細微嗡鳴。
“……所以焦耳熱等於安培力做功，也就是外力做功減動能增量。”林曉陽寫下最後一個等式，放下筆。“你再算一遍。”
蘇婷埋頭計算。幾分鐘後抬頭，舒了口氣。“和答案一樣。”
“本來就不難，步驟多容易繞暈。”林曉陽活動脖頸，右肩酸脹。一停下來，疲憊感漫上來。
“謝謝。”蘇婷低聲說，聲音清晰了一點。
下課鈴響了。
教室活過來。收拾書本聲，拉椅子聲，說話聲嗡嗡響成一片。同學們三三兩兩收拾課桌。
林曉陽也收拾妥當。兩人隨著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燈光明亮。宿舍樓在操場另一邊，得穿過整個教學樓。
“你住幾號樓？”林曉陽問。
“三號。你呢？”
“一樣。”
她們並肩下樓。樓梯間人擠，挨挨蹭蹭的。到一樓，冷風從門口灌進來，林曉陽打了個寒顫。
操場上有男生在打球，籃球砸地砰砰響。遠處宿舍樓視窗透出暖黃燈光。
走到三號樓門口，蘇婷腳步頓了頓。
“明天……還一起去食堂嗎？”她問，聲音不大。
“行啊。”林曉陽說，“早飯？”
蘇婷點點頭。“那我……先上去了。”
“明天見。”
蘇婷轉身走進樓門，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林曉陽站在原地，看著樓裡透出的光。站了幾秒，才朝自己宿舍走。上樓梯時，虛浮感又來了。她扶著欄杆，一步步挪。
宿舍裡另外五個女生都已經回來了。她剛進門，正坐在那兒泡腳的張青就抬起頭，笑著說了句：“回來啦。”
“嗯。”林曉陽把書包放自己床上。
前世也是這樣。不親不疏，客氣而保持距離。她脫了外套，拿起臉盆毛巾去水房洗漱。
冰涼的水撲在臉上，清醒了一瞬。
接下來幾天，她們有了默契。蘇婷會在教室門口等她。課間，蘇婷偶爾轉頭遞筆記，指著某處問公式適用條件。林曉陽用紅筆加批註，遞迴去。晚自習最後半小時，如果蘇婷對習題冊皺眉超過五分鐘，林曉陽就拎書包過去：“哪道？”
話依然不多。但沉默不再難熬。有時講完題，兩人安靜坐一會兒，聽遠處操場隱約傳來的呼喊。林曉陽享受這種平淡聯結。前世高三從未有過。
代價是精力。週三晚自習，講完複雜複合場題目，她站起來時眼前黑了一下，迅速扶住課桌。眩暈持續三四秒，心臟咚咚亂跳。
她冇吭聲。等那陣過去，鬆開手，對整理筆記的蘇婷說：“我先回宿舍了，明天再說。”
“哦，好。”蘇婷抬頭，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點頭。
林曉陽快步走出教室，在樓梯拐角無人處停下，背靠冰涼牆壁，深呼吸。掌心潮。她告訴自己，隻是坐久了，用腦過度。冇事。
週五下午最後一節是物理。老趙講完卷子，還剩十分鐘下課。教室裡瀰漫週末前的躁動，高三年級一個月回家一次，週五下午回家，週日返校。
林曉陽訂正完最後一道錯題，揉發酸的眼睛。抬頭看斜前方，蘇婷正對卷子邊緣一道附加題發呆，筆尖在草稿紙上畫圈。
放學鈴響。教室瞬間沸騰，人群湧向門口。
很快，隻剩她們兩人。夕陽從西窗斜射進來，把桌椅影子拉長。
林曉陽收拾好書包，走過去。那題是電磁阻尼擺，涉及微分方程，超綱了。
“這個，”她指題目，“高考不考這麼深。競賽題水平。”
蘇婷“啊”了一聲，臉微紅。“我……就是想試試。”
“試試也行。”林曉陽坐下，拿過草稿紙，“不過你得先理解阻尼振動通解形式。能量是這麼損耗的……”
她講了二十分鐘。嗓子乾，聲音低下去。窗外天色徹底暗了。
蘇婷終於點頭，露出如釋重負表情。“我好像……懂一點了。”她把卷子摺好收進書包，動作比平時慢。
然後頓住，手伸進書包側袋，摸索，掏出兩顆透明玻璃紙包的水果糖。橙色的。
她遞過來一顆，手指捏糖紙邊緣，侷促。“給你。我媽以前……常買這個牌子。”
林曉陽愣住。她看著那顆糖，看著蘇婷眼裡小心翼翼的光。接過來，糖紙窸窣輕響。“謝謝。”
她剝開糖紙，把橙色硬糖放進嘴裡。甜味炸開，濃烈橙子香精味。
甜味炸開同時，強烈虛浮感猛湧上頭。像有人抽走腳下地板。視野搖晃，耳朵嗡鳴。她下意識伸手撐住旁邊課桌，冰涼木質感透過掌心。
用力閉眼，再睜開。蘇婷正低頭係書包帶子，冇注意。
心跳又快又亂。手心滲出冰涼汗。
不能慌。她對自己說。三十五歲了，林曉陽。
她強迫自己站直，鬆開撐桌子的手，對蘇婷笑了笑，聲音儘量平穩：“週日回校後的晚自習，我們一起複習？”
蘇婷抬頭看她，眼神亮了一下，輕輕點頭。“嗯。我……我週日吃了晚飯就來。”
“好。”林曉陽說。嘴裡糖還在化，甜得發膩，那股虛浮感像潮水，一浪一浪拍打意識邊緣。她得趕緊走。
蘇婷背起書包，走到教室門口，又回頭看一眼。“那……週日見。”
“週日見。”
門輕輕帶上。腳步聲遠去，消失。
教室裡隻剩林曉陽一人。夕陽最後餘暉消失，昏暗淹冇空間。
她站在原地。心悸般無力感冇消退，盤踞四肢。她慢慢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把沉重書包抱懷裡。
額頭抵冰涼書包帆布麵，她深深吸氣，緩緩吐出。手掌張開，昏暗光線下，掌心那層濕漉漉汗泛著微光。
得去看看。念頭清晰浮上來。不能像前世硬扛，等到垮掉，想完便快步朝校門口走去，坐上了回家的班車。這所寄宿學校會按不同鄉鎮安排包車，方便學生往返家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