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寒意一日深過一日,教室窗戶的玻璃上總蒙著一層白濛濛的霧氣。
課間時分,總有耐不住性子的男生用手指或袖口在玻璃上劃拉出幾道印子,透過那縫隙,看外麪灰濛濛的天和光禿禿的樹枝。
薑明的生活似乎也隨著新房落成、諸事暫告段落,而重新沉入了校園那單調又規律的節奏裡。
他每日騎車上學、下課、回家,偶爾在屋後那片施了甘霖術的麥田邊站一會兒,看看那些比彆處更早探出頭、綠意也更堅韌些的麥苗。日子平靜得像結了薄冰的池塘水麵。
但教室裡,空氣卻躁動不安地升溫著。這股熱流與天氣無關,源頭在於黑板上方那張撕得隻剩薄薄一遝的日曆,以及老師們日益頻繁提起的兩個字——“期末”。
“還有十八天就放寒假了!”課間,後排幾個男生圍在一起,腦袋湊著腦袋,興奮地計算著,“今年過年早,考完試再過十來天就年三十了!”
“你現在啥軍銜了?放假去鎮上網咖聯機不?CF出新槍了!”
“我得先把我QQ農場的菜收了,我媽最近老用電腦鬥地主,我半夜定鬧鐘起來偷……”
“拉倒吧,你那幾棵破草誰稀罕偷。期末考不好,年都過不安生,還玩遊戲呢。”
話雖這麼說,但少年人眼睛裡閃爍的,分明是對漫長假期和無拘無束玩耍的熾熱憧憬。
那些關於遊戲、關於聚會、關於睡懶覺和看電視的規劃,在壓抑的課堂間隙,如同石縫裡的草籽,頑強地滋生蔓長。
然而,另一種更沉重、更現實的氣氛,如同浸了水的棉被,覆蓋在這些雀躍的泡泡之上。那便是期末考試的壓力。
各科老師的臉一天比一天繃得緊。數學老師不再講趣題,而是抱來一摞往年真題卷,敲著黑板強調題型和步驟分;
英語老師早讀課聽寫單詞的頻率翻了一倍,錯三個以上就要課後留堂重寫;
語文老師更是把“閱讀理解答題模板”和“作文得分要點”翻來覆去地講,要求人人背誦。
班主任閆占中成了教室裡最忙碌的身影。他不再總是坐在講台後麵批改作業,而是揹著手,在課桌間的過道裡緩慢踱步,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個學生。
看到有人走神,他會輕輕咳一聲;發現有人偷偷在抽屜裡看課外書,他會停下腳步,手指點點桌麵,不言而喻。他的眉心總擰著一個小小的“川”字,說話語速也比平時快了不少。
“都打起精神來!期末成績是要記入檔案的!過年走親戚,人家問起來,你考個倒數,父母臉上有光嗎?”
“現在多流汗,考完試才能安心過年!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這道理還要我說多少遍?”
他的督促像不斷收緊的繩索,將那份屬於假期的躁動牢牢捆縛,壓製成一種更沉悶、更實際的焦慮。
課間的喧鬨聲都低了幾分,更多的同學選擇趴在桌上抓緊時間補覺,或者皺著眉頭對著習題冊苦思冥想。
薑明身處其中,卻像一塊沉在溪流底部的石頭。外界的喧囂與壓力,到他身邊便自動滑開。
他依舊按自己的節奏聽課、看書、完成作業。那些對彆人來說或許繁重的課業,在他遠超同齡人的理解力麵前,輕鬆得不值一提。
他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觀察這片獨特的“少年江湖”,以及體內那縷緩慢但堅定增長的靈力上。
這天晚上,照例是兩節晚自習。
天色早已黑透,教室裡亮著明晃晃的日光燈管,發出低微的“嗡嗡”聲。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的咳嗽聲,翻書頁的嘩啦聲,構成一片刻苦的背景音。閆占中坐在講台上,麵前攤著一本教案,但目光時刻巡視著下方。
突然——
毫無預兆地,頭頂的日光燈管猛地閃爍了幾下,發出“滋滋”的怪異響聲,緊接著,“啪”地一聲輕響,所有的光線瞬間消失!
教室裡陷入一片純粹的黑暗。這黑暗來得太突然、太徹底,有幾秒鐘,整個教室鴉雀無聲。
“啊——!”隨即,幾個女生短促的驚叫劃破了寂靜。
“我靠!怎麼回事?”
“停電了?!”
男生們的聲音緊跟著響起,黑暗中充滿了驚愕,但很快,驚愕就變成了某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彷彿這意外打破了沉悶的枷鎖。
“安靜!都坐在自己位置上彆動!”閆占中的聲音及時響起,帶著慣有的威嚴,壓住了騷動的苗頭。
“可能是線路問題,也可能是年底用電負荷大,跳閘了。學校可能有備用電源,大家稍安勿躁。”
他話音剛落,走廊外傳來其他班級類似的騷動聲,還有老師維持秩序的叫喊。看來是整個教學樓都停電了。
過了一會兒,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和手電筒晃動的光柱,有學校領導在詢問情況。
又等了十來分鐘,電依舊冇來。閆占中站了起來,走到教室門口看了看,回頭對大家說:
“看來一時半會兒好不了。這樣吧,學校小賣部有蠟燭賣,需要繼續學習的同學,可以三五結伴,快去快回,買幾根蠟燭回來。注意安全,彆跑彆鬨。”
這話如同赦令。早就坐不住的男生們立刻起身,呼朋引伴,腳步聲雜遝地衝向門外。
女生們則膽子小些,多是兩兩拉著手,小聲說著話跟出去。黑暗的校園裡,到處是晃動的人影和嘈雜聲,反而比平時更添了幾分活氣。
不多時,同學們陸陸續續回來了。手裡舉著點燃的蠟燭,小心翼翼地護著那簇小小的火苗。橘黃色的光暈映亮了一張張年輕的臉,也驅散了方寸之間的黑暗。
很快,幾乎每張課桌上都立起了一根蠟燭。有的是白色粗短的“大白杆”,有的是細長的紅燭。燭焰在偶爾從門縫窗隙鑽進來的微風中輕輕搖曳,將人影放大,扭曲地投在牆壁和天花板上。
教室裡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被數十點溫暖跳動的燭光填滿。
它們連不成片,卻各自守著一小圈光明的領地,彷彿一片落在人間的、微縮的星河,又像是秋日田野裡零星的、頑強的螢火。
光線昏暗而柔和,冇有了日光燈的慘白和清晰,卻奇異地營造出一種靜謐而專注的氛圍。
在這片小小的、溫暖的光海裡,氣氛悄然變了。剛纔的驚慌和興奮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私密、更鬆弛的狀態。
有人真的攤開了習題冊,就著昏黃的燭光,蹙眉演算,那跳動的影子彷彿也跟著一起思考;
有人則悄悄從書包深處摸出包著書皮的厚厚小說,武俠的、言情的,迫不及待地翻開,沉浸在另一個世界裡,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一絲笑意;
還有三兩個關係好的,湊在一根蠟燭旁,腦袋幾乎抵著腦袋,用氣聲說著悄悄話,討論著剛纔的遊戲、某位明星的八卦,或者對某道難題的吐槽,不時發出極力壓抑的、吃吃的低笑。
閆占中也不再端坐講台。他拖了把椅子,坐在教室前門附近,就著門口透進來的那點微光和近處一根蠟燭的光,安靜地看著他自己的書。
隻是偶爾抬起頭,目光溫和地掃過這片燭光搖曳的“學海”,並不出聲打擾這份因意外而生的、彆樣的寧靜。
陸穎的桌上也立著一根細細的紅燭。她麵前攤著英語課本,卻有些看不進去。燭光將她纖長的睫毛投影在臉頰上,微微顫動。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極輕極快地,飄向斜前方那個身影。
薑明也點著一根蠟燭。是最普通的那種白蠟燭,燭淚緩緩堆積。
他坐得筆直,並冇有像有些人那樣趁機放鬆。
他麵前攤開的是一本地理圖冊,但陸穎注意到,他看得並不快,手指有時會在地圖上某個區域無意識地輕輕劃過,眼神在跳動的燭光映照下,顯得比平日更加深邃,彷彿那地圖上不是山川河流,而是彆的什麼更複雜的東西。橘黃的光暈柔和了他側臉有些冷硬的線條,讓他看起來……冇有那麼遙遠了。
他就那樣安靜地坐在屬於自己的那圈光暈裡,自成一個小世界,與外界的竊竊私語、燭光晃動隔著一層無形的膜。
陸穎看著看著,心裡那點因為停電而起的細微慌亂,不知怎麼就平複了下去。她悄悄低下頭,重新將目光聚焦在英文字母上,隻是嘴角,抿起了一個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淺的弧度。
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冬夜,寒風偶爾掠過,發出嗚嗚的輕響。
窗內,燭光點點,光影朦朧,幾十個少年人在這一方意外的靜謐與溫暖裡,以各自的方式,度過這個有些特彆的夜晚。期末的壓力、寒假的誘惑,似乎都暫時退到了這片小小光海之外,變得模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