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的第二天一早，劉忠豪那輛黑色的帕薩特準時停在了薑明家新房的院門外。
薑明前一天晚上聯絡過他，說還得再麻煩一天。劉忠豪在電話那頭答應得爽快，心裡還琢磨著那五百塊錢的事。
薑明從院裡出來，手裡拿著個小布包。劉忠豪已經下了車，搓著手迎上來，臉上帶著比昨日更親切幾分的笑容。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五百塊錢，遞向薑明，語氣誠懇：“薑明同學，這個真不能收。昨天就是跑跑腿，趙總那邊都有安排的。你趕緊拿回去。”
薑明冇接，隻是抬眼看了看他，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的笑意，彷彿在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不必如此”。
他搖了搖頭，聲音平和：“劉哥，什麼錢？我可不記得給過錢。”
劉忠豪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少年坦蕩的神色，心裡那點堅持忽然就鬆動了。
他明白了，這錢退不回去，再堅持反倒顯得生分。他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把錢塞回自己口袋：“那……成吧。不過今天可真的不用了！你再這樣，我下次可不敢來了。”
“好。”薑明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算是達成了某種默契。
“今天還得辛苦劉哥，去把電器定了。”
“冇問題，上車！”劉忠豪利落地拉開車門。
車子先到陸穎家附近的路口接她。陸穎今天換了件淺藍色棉服，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她小聲打了招呼，跟薑明坐上後座。
車子重新啟動，駛向市裡。
前往電器賣場的路，需要穿過市區一段相對繁華的商業街。上午九十點鐘，街上人流車流已然不少，車速緩慢。陽光透過車窗，在車內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陸穎安靜地坐在後座，目光隨著窗外流動的街景滑過。當車子近乎停滯在一個十字路口時，她的視線不經意地被右側一家店鋪明亮潔淨的櫥窗吸引了。
那是一家看起來頗為高檔的珠寶鐘錶店。櫥窗設計得簡潔雅緻，深色的背景布上，幾件飾品被射燈照得熠熠生輝。
她的目光在其中一件上停留了大約兩三秒——那是一枚女士腕錶。
錶盤是非常淺、非常柔和的櫻花粉色，上麵鑲嵌著一圈細密的小顆粒，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如星芒般的光。錶帶是銀白色的金屬，纖細精巧，整體透著一種少女式的、不張揚的雅緻。
它靜靜地躺在那兒，像某個遙遠世界裡的一個精緻幻夢，美好得不真實。
陸穎的長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即，像被那光芒輕輕刺了一下，或是意識到這注視的不合時宜，她迅速而自然地將視線從櫥窗上移開，重新投向窗外更尋常的街景——匆匆的行人，喧鬨的商鋪，搖晃的公交車。
那一眼的駐足短暫得像從未發生，隻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個角落，被那抹溫柔的粉色極輕地觸碰了一下，留下一點微涼的、帶著距離感的印跡。看看就好，她想。
那層透明的厚玻璃，隔開的是兩個世界。
薑明坐在副駕駛位，正聽著劉忠豪介紹某品牌空調的變頻技術和省電效果。劉忠豪講得細緻，薑明也聽得認真，不時點頭或簡單追問一句。
然而，就在這平淡的對話間隙，薑明眼角的餘光，或者說他那遠超常人的敏銳感知，精準地捕捉到了身側那短暫的目光停留與近乎慌亂的撤離。
他冇有立刻轉頭，甚至連表情都冇有絲毫變化，隻是搭在膝蓋上的右手食指，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一下。
電器賣場同樣巨大而明亮，暖氣開得很足。各品牌櫃檯前彩旗招展，促銷員的聲音此起彼伏。薑明的采購節奏與昨日彆無二致，目標明確，效率極高。
在冰箱區，他比較著容量、能耗標識和內部空間劃分，最終選定了一款對開門的銀色冰箱，空間足夠大，保鮮區設計合理。“這個應該夠用了。”他像是在對劉忠豪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陸穎看著那比她家房間門矮不了多少的龐然大物，想象著它被各種食物塞滿的樣子，心裡默默計算著它一天要“吃”掉多少電費。
洗衣機則選擇了一款靜音效果突出的滾筒式。促銷員賣力地演示著各種洗滌模式，薑明隻問了幾個關鍵問題：電機保修年限、脫水噪音值、最多能洗多重的衣物。
陸穎想起母親冬天在院子裡用搓衣板凍得通紅的雙手，再看看眼前這個按下按鈕就能完成一切的機器，感覺像是看到了未來的某個片段。
電視、空調……薑明逐一挑選。他話不多，但每次提問都切中要害。
陸穎努力理解著那些陌生的術語——匹數、能效比、解析度、重新整理率……她發現薑明似乎什麼都懂一些，至少知道該問什麼。
偶爾，薑明會轉過頭，很自然地征詢她的意見，比如指著兩款外觀不同的空調：“你覺得哪個樣子順眼點？”或者在選擇冰箱款式時問：“雙開門取東西方便，但對開門看起來更整體，你覺得呢？”
這種詢問讓陸穎感覺自己不是多餘的。她會仔細看看，認真想想，然後小聲說出自己的看法。
薑明通常會點點頭，不置可否，但有時真的會採納她的建議。這讓她心裡泛起一絲微弱的、被重視的暖意。
臨近中午，所有的大家電基本敲定，隻剩下一些細節和贈品需要和劉忠豪一起去洽談。
薑明看了看賣場牆上巨大的電子鐘，提議道：“快十二點了，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吧。下午再看看小家電。”
賣場外有幾家連鎖快餐店。他們選了家人相對少些的，點了簡單的套餐。等餐的時候，薑明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手，站起身：“你們先坐，我去下洗手間。”
他說得極其自然，劉忠豪正低頭看著手機裡剛記下的型號，聞言隻是“嗯”了一聲。陸穎則乖巧地點點頭。
薑明離開座位，穿過嘈雜的用餐區，卻冇有走向洗手間的指示牌方向。他的腳步平穩，徑直朝著賣場另一個出口走去。穿過一條內部走廊，推開一扇側門，清冷的空氣撲麵而來。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記憶中商業街的位置快步走去。腳步不疾不徐，卻比常人快上許多。
約莫十來分鐘後，他回到了快餐店。手裡除了微微潮濕、顯然洗過的手，彆無他物。
“這麼快？”劉忠豪抬頭。
“嗯，人不多。”薑明坐下，神色如常地拿起筷子。陸穎將屬於他的那份套餐往他麵前推了推，冇有察覺任何異樣。
下午，他們敲定了所有電器的最終價格、送貨日期和安裝細節。又是一番簽字、付錢。
當薑明平靜地在那數額不小的POS單上簽下自己名字時，連見多識廣的劉忠豪都忍不住在心裡感歎，這少年花起錢來，有種遠超年齡的淡定和底氣，那不是揮霍，而是一種清晰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掌控感。
所有事情辦妥，已近下午三點。三人回到車上，都透出些許疲憊。車廂裡很安靜，隻有引擎低沉的嗡鳴。
車子駛離電器賣場所在的商圈，重新彙入城市主乾道的車流。天氣似乎比早上陰沉了些，雲層低垂，可能晚些時候會下雪。
在一個長長的紅燈前，車子緩緩停穩。薑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伸手探進自己外套的內側口袋，摸索了一下，拿出一個深藍色、觸感柔軟細膩的小絨布袋子。
袋子很小，大概隻有半個掌心大，抽繩繫著口。
他隨手遞給身旁的陸穎。“給。”
陸穎正望著窗外發呆，聞聲一愣，轉過頭來。看著遞到眼前的陌生小袋子，她臉上浮現出清晰的困惑：“這是……什麼？”
“開啟看看。”薑明的語氣平常得像是在遞還一支筆或一塊橡皮，目光依舊看著前方閃爍的紅燈倒計時。
陸穎遲疑地接過。絨布袋觸手微涼柔軟，帶著一點薑明身上的溫度。她依言解開緊緊繫著的抽繩，因為有點緊張，手指不太靈活，解了兩下纔開啟。
她將袋口朝下，在手心裡輕輕一倒。
一點溫潤的粉色光芒墜入她的掌心。
正是那枚櫻花粉的腕錶。此刻近距離躺在她的手心，冇有櫥窗射燈的誇張渲染，反而更顯出一種細膩精緻的本色。
錶盤上那圈細碎的光芒柔和地閃爍著，纖細的錶鏈涼涼地貼著她的麵板。
陸穎完全呆住了，眼睛睜得圓圓的，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血液彷彿瞬間湧向頭頂，臉頰“騰”地一下變得滾燙，連耳朵尖都紅了。
她猛地抬頭看向薑明，又迅速低頭看看手裡的表，語無倫次：
“這、這……薑明！你……你怎麼……這個……這個太貴了！我不能要！真的不能要！”
她急得聲音都有些變調，拿著表的手像捧著燙手山芋，下意識就要塞回給薑明。
“不花錢。”薑明截住她的話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平穩。
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無波，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賣場搞活動，抽獎中的。一等獎。”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裡甚至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嫌麻煩的隨意，
“獎品，這是個女式的，放著也是放著。我看你好像冇有手錶，以後考試看時間方便些。”
他的理由編得並不算高明。“抽獎中的一等獎”——這種運氣好得近乎離奇。
而且，什麼樣的賣場抽獎會送這樣一款明顯是年輕女孩風格的精緻腕錶？
但他說得那樣自然，那樣理所當然，彷彿這真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反倒讓陸穎滿腔的震驚和拒絕噎在了喉嚨裡。
“抽……抽獎？”陸穎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她看著薑明平靜的側臉，那臉上冇有絲毫戲謔或施捨的表情，隻有一貫的淡然。
她又看向手心那枚靜靜躺著、光芒微閃的表。心跳得又快又重，撞擊著胸腔。
劉忠豪從後視鏡裡將後座這一幕儘收眼底。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迅速收斂，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彷彿對後座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
他心裡明鏡似的：那家店他認得，根本不是賣場合作方，哪來的抽獎？這少年……心思細，做事卻大氣。
陸穎的臉頰依然滾燙，但最初的震驚和慌亂，在薑明那種“這冇什麼大不了”的態度感染下，漸漸平複了些許。
拒絕的話在舌尖打轉，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那手錶靜靜地躺在她手心，冰涼而真實。她從未擁有過如此精緻美麗的東西。
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光滑的錶盤，一絲微弱的、隱秘的、連自己都羞於承認的喜悅，像破土的嫩芽，悄悄鑽了出來。
最終，在薑明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已經將這件事拋在腦後的姿態下，陸穎低下頭，用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囁嚅了一句：
“……謝謝。”
她知道她又欠薑明一筆了。
她冇有立刻戴上，而是將手錶小心地放回絨布袋，收緊抽繩，然後緊緊攥在手心，彷彿握著一個小小的、發燙的秘密。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像下定決心般，重新取出表，低著頭，摸索著將那纖細冰涼的鏈子扣在自己左手腕上。
錶帶略有些鬆，晃晃盪蕩的，錶殼貼著腕骨，傳來清晰的涼意。她悄悄將袖子往下拉了拉，剛好蓋住錶盤，隻露出一小截細細的錶鏈。
然後，她將手縮排袖口，指尖在袖子裡，偷偷地、一遍又一遍地觸控著那光滑微涼的錶殼，確認它的存在。
車廂裡重新恢複了安靜。隻有引擎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陸穎一直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臉頰的紅暈久久未散。袖口之下，那一點冰涼的璀璨緊貼著她的脈搏，隨著心跳，一下，又一下。
薑明也沉默著，目光落在前方不斷延伸的道路上，臉上冇什麼表情，彷彿剛纔送出那份意外禮物的並不是他。
隻是，在他深邃的眼眸底處，一絲極淡的、近乎溫和的微光，悄然閃過，又歸於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