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穎一早就起來了。心裡惦記著事，覺也睡得不沉。天色剛矇矇亮，她就輕手輕腳地爬起床，把屋裡簡單收拾了一下，換上那身薑明之前帶她進城買的、她最喜歡的一套衣服——白色的短款小襖搭配深色牛仔褲，款式簡單但合身，襯得她膚色都亮了一些。頭髮也仔細梳好，紮成利落的馬尾。
吃過早飯，奶奶照例抓了一把豆角和幾顆有些發蔫的白菜讓她擇。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一邊機械地摘著豆角，一邊忍不住隔一會兒就抬頭望向院門外的那條路。
陽光漸漸升高，照得院子裡的地麵亮堂堂的，可門外始終空蕩蕩的。
“擇菜就好好擇，你老是望門外麵乾啥？”奶奶坐在堂屋門口的小椅子上，手裡納著鞋底，撩起眼皮瞥她一眼，乾啞的聲音帶著慣常的不耐煩，“外麵有錢撿還是咋的？”
陸穎臉一熱，趕緊低下頭，手裡加快了動作。這時她才猛地想起來，昨天光顧著答應，回家後又因為父親的話心神不寧，竟然忘了跟家裡人說今天要跟薑明去市裡的事。
怎麼說呢？直接說跟薑明去市裡？奶奶和父親會怎麼想？會不會不讓去？她心裡頓時糾結起來，擇菜的動作又慢了下來，腦子裡飛快地想著措辭。
還冇等她想好怎麼開口，院門外就傳來了不同於拖拉機或摩托車的、低沉的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最後似乎就停在了自家門口附近。
陸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手裡的豆角掉在了地上也顧不上撿，猛地站起身。
“你又乾啥去？一驚一乍哩！”奶奶不滿地嘟囔。
陸穎已經幾步跑到了院門口，扒著門框往外一看——一輛黑色的轎車穩穩地停在門外路旁，鋥亮的車身在陽光下有些晃眼。後車門開啟，一個熟悉的身影利落地下了車，正是薑明。
薑明也看到了她，朝她微微頷首，然後對駕駛室裡探出頭的劉忠豪說了句：“劉哥，你在這稍微等我一會，我進去說一聲。”
“行，冇問題！不著急！”劉忠豪爽快地應道，好奇的目光在陸穎和這戶明顯清貧的農家院落之間掃了一下，隨即識趣地縮回頭，開啟車窗，點了支菸等著。
陸穎臉上瞬間綻開毫不掩飾的驚喜，眼睛亮晶晶的，小跑著迎了上去，在薑明麵前半步處停下，仰頭看著他，小聲問：“你來啦？”
“嗯。”薑明看著她明顯精心收拾過卻難掩樸素的模樣，點了點頭，聲音放輕了些，“我進去跟奶奶和陸叔說一聲。”
這時，院子裡的周老婆子也看到了門口的轎車和薑明，尤其是看到還有個專門的司機等著，老太太渾濁的眼睛裡立刻閃過一道光。
她活了大半輩子，在電視裡見過這場麵——那是有身份、講究的人家纔有的做派！她臉上瞬間堆起了與平日截然不同的、堪稱“慈祥和藹”的笑容，手裡還拎著個空盆，就熱情地朝門口招呼：
“哎呀！是薑明來啦！快，快上屋裡坐坐！喝口水歇歇，外麵冷！”
薑明在院中站定，對陸奶奶的熱情並無太多迴應，隻是禮貌性地點了下頭：“奶奶，不用客氣了。我就是過來接小穎，我們一起去市裡買點學習資料，馬上就走，不坐了。”他的目光轉向堂屋方向，“陸叔在家嗎？”
“在呢在呢！在屋裡！”陸奶奶連忙朝裡屋喊，“永貴！永貴！快出來，薑明找你來了！”
裡屋傳來柺杖杵地的聲音，有些遲緩。陸永貴雙手拄著拐，有些費力地從昏暗的屋裡挪出來。
他臉色比昨天看起來更灰敗些，眼袋很深，看到薑明，尤其是看到門外停著的轎車，他渾濁的眼睛裡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有侷促，有不安，也有一絲深藏的、屬於父親的審慎。
薑明上前兩步，伸手扶住了陸永貴有些搖晃的胳膊，動作自然穩當：“陸叔，您慢點。”他攙著陸永貴，走到院子裡那把舊椅子旁，扶他坐下。
陸永貴坐下後，喘了口氣，才抬頭看向薑明，眼神複雜。
薑明站在他麵前，語氣平和清晰，帶著這個年齡少有的沉穩和周到：“陸叔，我今天跟小穎去市裡書店轉轉，買點期末考試用的複習資料。您不用掛念，我們下午五六點前就能回來。”
他的話說得坦蕩自然，理由也正當——買學習資料。神情更是磊落，冇有半分躲閃或心虛。
陸永貴看著他，嘴唇動了動。這個少年，禮數週到，模樣周正，說話行事更是挑不出錯處，甚至比很多大人都穩重。可越是這樣，陸永貴心裡那份複雜感就越重。
他自家的境況，他自己清楚。女兒陸穎，是個好孩子，勤快，懂事，長得也清秀，可攤上這樣的家庭，這樣一個殘廢的爹和勢利眼的奶奶……真論起來，實在是有些“高攀”了眼前這個家世和前途都不一般的少年。
他彷彿已經能看到村裡人可能投來的各種目光，聽到那些背後的竊竊私語。可他有什麼辦法呢？他是個殘廢，是個要靠女兒早早懂事幫襯的懦弱父親。
上次女兒以死相逼的樣子還曆曆在目，他哪裡還敢、哪裡還有力氣去強硬阻攔？
更何況，內心深處，他也未嘗不知道，這或許是女兒能抓住的、最好的一條出路。隻是這條路上，女兒會受多少委屈，未來又能否真的安穩，他完全無法預料，更無力保障。
這種深深的無力感和一種近乎認命的悲哀，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
他沉默了半晌，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和一句乾澀的、帶著疲憊的叮囑：
“……去吧。路上……慢點。”
這句話說出口，像是抽掉了他最後一點掙紮的氣力。他微微佝僂下背，不再看薑明，也不再看一旁滿臉期待又緊張的女兒，目光空洞地投向地麵某處。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對命運低頭了......
薑明將他所有的掙紮與頹然都看在眼裡，心中瞭然，卻並未多言，隻是點了點頭：“謝謝陸叔。”
他轉向已經迫不及待、眼睛亮晶晶望過來的陸穎，語氣如常：“走吧。”
陸穎如蒙大赦，趕緊對奶奶和父親說了聲：“奶奶，爸，那我去了。”得到陸奶奶一個含糊的“嗯”和陸永貴無力的擺手後，她腳步輕快地跟著薑明出了院門。
劉忠豪早已下車，替他們拉開了後座車門，臉上帶著職業化的熱情笑容。
陸穎第一次坐這樣的小轎車，有些手足無措，在薑明的示意下，才小心地坐了進去。薑明隨後坐進她旁邊，關上車門。
“劉哥，可以走了。”薑明說道。
“好嘞！”劉忠豪應了一聲，發動車子。黑色的帕薩特平穩地駛離了這座破舊的院落，駛上了通往村外、繼而通往更廣闊天地的水泥路。
院子裡，陸奶奶還站在門口張望，直到車子拐過彎看不見了，才咂咂嘴，轉身回屋，嘴裡不知嘀咕著什麼。
陸永貴依舊坐在那張舊椅子上，冬日的陽光照在他近半花白的頭髮和佝僂的背上，卻暖不進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寒風穿過院子，捲起幾片枯葉，輕輕地吹動他那空蕩蕩的褲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