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薑明劍舞帶來的震撼餘波未平,接下來的男女對唱顯得反響平平。很快,主持人報幕,今晚的最後一個節目,是初一(一)班何媛的個人獨唱——《傳奇》。
精心打扮過的何媛在一眾穿著校服或普通冬裝的學生中格外顯眼。
她顯然捲了頭髮,臉上撲了粉,唇上塗了淡色的潤唇膏,一件收腰的淺咖色毛呢外套,在掛著一幅陳舊紅色幕布的簡陋舞台上,透出一種屬於青春期的、略帶刻意的成熟吸引力。
悠揚的前奏通過音色發悶的校園音響流淌出來。何媛拿起沉甸甸的銀色有線話筒,略顯緊張地吸了口氣,隨即開口:
“隻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冇能忘掉你容顏……”
她的嗓音清亮,帶著一點未經雕琢的空靈感,意外地貼合這首歌的意境。
歌聲像一陣微涼的風,悄然撫平了操場上的躁動,也將大家對即將到來的元旦假期的急切期盼,暫時按了下去。
人群再次安靜下來,目光投向舞台上那個被追光照亮的女生。
隻是,何媛的目光,自始至終隻落向一個方向。薑明敏銳地察覺到,她看的就是自己。
兩人的視線在寒冷的空氣裡短暫交彙,何媛的眼神明亮而專注,帶著灼人的熱度。薑明臉上冇什麼表情,平靜地移開了目光,彷彿隻是無意間瞥過台下某個模糊的角落。
他身旁幾個男生卻小聲爭論起來。
“她剛纔是不是往咱這邊看了?是不是看我?”
“滾一邊子去吧,明明是在看我!”
“瞅你長得那熊樣,還看你?天還冇黑透,就擱這做夢呢!”
“哎你個兔孫咋說話哩?想練練?”
“練就練,誰怕誰?一會兒散場彆走!”
薑明聽著這充滿鄉土氣息的鬥嘴,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又迅速拉平。
一曲終了,掌聲熱烈。
何媛鞠躬下台,竟徑直穿過散亂的人群,走到薑明所在的區域麵前,對著他展顏一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然後才轉身,腳步輕快地跑回了自己班級的位置。
“我靠!是找薑明的!”
“完了,我失戀了……我要跟他決鬥!”
“去吧,彆當誤我明天開席!”
“你踏馬……”
主持人在掌聲中再次上台,說著“展望新年”之類的總結與祝福。元旦晚會就此落幕。
學生們開始搬起自己的凳子,鐵質凳腿摩擦水泥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人群吵吵嚷嚷地按班級順序退場。
幾位校領導跟著班主任閆占中來到三班區域,圍著薑明,毫不吝嗇誇獎。
“薑明同學,真是深藏不露啊!”
“練了多久?這冇有幾年苦功下不來吧?”
“動作設計得真好,自己想的?”
薑明隻是微微搖頭,用“平時自己瞎練”、“照著書上比劃”等話輕輕帶過。
老師們雖然好奇,但見他言語樸實,冇有少年人常有的得意與張揚,也就笑著拍拍他的肩,不再追問。
校長王剛最後走過來,手裡提著那把已歸鞘的八麵漢劍。他仔細看了看薑明,抬手,力道適中地拍了拍薑明的上臂。
“劍我收回了,會保管好。”王剛的聲音比平時溫和,“好好努力,薑明。你很不一樣。”
他說完,眼神裡帶著欣賞和一種更深沉的期許,轉身和其他領導一同離開了。
回到教室,收拾書包的間隙,薑明能感覺到無數目光從四麵八方投來,好奇的、崇拜的、探究的。
他麵色如常,拉上書包拉鍊,心裡卻掠過一絲淡淡的、屬於成年靈魂的無奈。
他知道,這種關注需要一些時間纔會慢慢平息,成為校園記憶裡又一個被反覆咀嚼的談資。
放學路上,昏黃的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陸穎推著那輛舊自行車,很快跟上了薑明的步伐。她眼睛亮晶晶的,一直側頭看他,腳下小心地避開路麵凍住的凹坑。
薑明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頭問:“看啥?不認識了?”
“薑明,你剛纔……真的太厲害了。”陸穎的話很輕,卻滿是真誠,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
“行了,”薑明笑了笑,那笑意很淺,轉瞬即逝,“這話今晚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走吧。”
兩人並肩騎行,車輪軋過冬夜略顯冷清的水泥路,發出沙沙的聲響。騎到半途,一陣老式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是那種單調的電子音,在寂靜的冬夜裡格外清晰。
薑明單手扶把,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捏了刹車,停在路邊。
陸穎也趕緊停下,單腳支地,在一旁安靜地等待。
薑明看著螢幕上閃爍的“媽媽”兩個字,指尖劃過接聽鍵,將冰涼的塑料機身貼到耳邊。
“喂,媽。”他開口,聲音是陸穎從未聽過的溫和輕柔,彷彿瞬間融化了周身所有的清冷,連帶著他微微低頭的側影都顯得柔軟了許多。
“明明啊,到家了冇?”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熟悉的聲音,帶著一點電磁波特有的、滋滋的雜音,卻格外清晰,彷彿人就在不遠處。
“還冇呢,媽。學校今天辦元旦晚會,剛結束,當誤了一會,正往家走呢。咋了,有啥事?”他耐心解釋,語調平緩,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依賴感。
“你看你這孩子,冇啥事就不能給俺兒打個電話了?”母親的聲音帶著笑意的嗔怪,透過聽筒,能想象出她此刻一定在搖頭。
“能,當然能。”薑明也笑了,眼角漾開細細的紋路,那是全然放鬆的神情,“我還以為家裡有啥事呢。”
陸穎在旁邊靜靜聽著。夜色裡,薑明側臉的線條在手機螢幕那點微弱綠光的映襯下,顯得異常柔和。
那帶著笑意的眼睛,輕柔耐心的語氣,完全褪去了平日那種難以接近的疏離感和舞台上令人屏息的銳利。
此刻的他,就像一個最普通的、在跟母親拉家常的兒子,周身籠罩著一層暖意。
“今兒個是冬月十?”母親的聲音低了些,帶著明顯的失落,“唉,去年咱還一塊兒過哩,今年就你一個人在家……你爸活兒緊,暫時回不去恁早。”
“家裡冷,多穿點衣裳,可彆凍著了,聽見冇?錢要是不夠花,就給你爸打電話,彆省著。”
“咱這兒過生日,興煮倆雞蛋。你一會兒到家,自己記著煮煮吃,啊?滾滾滾運氣。”
“阿媽,我想阿哥了,讓我跟阿哥說說話嘛!”一個清脆嬌憨的小女孩聲音由遠及近地插了進來,帶著急切的鼻音。
“中,中,跟你哥說。”母親的聲音充滿了寵溺,話筒似乎被遞了過去。
“阿哥!你吃飯了白?”妹妹的聲音像顆蹦跳的糖豆,透過聽筒傳來,充滿了活力。
“還冇呢,你吃了冇?”薑明的笑意更深了,幾乎要從眼裡溢位來,那是毫無保留的溫暖,連聲音都軟了幾分。
“我吃過啦!你猜我今兒個吃哩啥?”小姑娘賣著關子,聲音裡滿是雀躍。
“咱媽又給你做啥好吃的了?”薑明配合地問,語氣裡帶著縱容。
“哈哈!”妹妹得意地笑起來,聲音有些震耳朵,“咱媽給我炒了雞肉,還有雞蛋,還蒸了白饃,可好吃啦!你吃不到吧~”她故意拖長了調子,帶著孩子氣的炫耀。
“嗯,吃不到,真饞人。”薑明順著她說,聲音裡帶著笑。
“咱媽說了,再過一個月就回家,到時候我讓咱媽也給你做!”
“好,我等著。”薑明輕聲應著,聲音柔得像晚風拂過乾枯的草梗。
“好啦,白說了,恁哥還冇到家哩,等回老家了,恁倆再好好說。”母親的聲音重新接過電話,
“明明,那你先趕緊回去吧,路上一定慢點,聽見冇?彆去河邊水邊瞎轉!”
“知道了,媽。你們也注意身體。”
掛了電話,薑明握著還有餘溫的小靈通,在冷風裡站了幾秒,嘴角那抹溫柔的笑意停留了很久,才慢慢斂起,重新變回那個平靜疏淡的模樣。
他轉過頭,對陸穎略帶歉意地說:“不好意思啊,等了這麼久。”
“冇事,冇事。”陸穎連忙搖頭,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剛纔……是你媽媽和妹妹?”
“嗯。”薑明點點頭,冇多說什麼,把手機揣回兜裡,長腿一跨重新蹬上車,“走吧。”
兩人重新上路,一路無話。冬夜的寒氣重新包裹上來,耳朵和臉頰被風吹得生疼。
薑明沉默地騎著車,腦海裡反覆迴響著母親絮叨的叮囑和妹妹雀躍的笑語,每一個字都帶著家的溫度,沉甸甸地落在心底,既暖又澀。
陸穎跟在他側後方,同樣安靜。她清晰地聽到了電話裡的每一個字,包括那個日期——冬月十六。
今天,原來是薑明的生日。她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前方少年挺直的背脊上,心裡某個地方,微微動了一下。
(兄弟們,有空給媽媽打個電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