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五十分，鄉聯中教學樓與操場之間的空地上，已是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
全校近八百名學生按班級分割槽，各自坐在從教室搬來的凳子上，形成一個個整齊的方陣。
冬日的陽光斜斜照射，給一張張興奮期待的臉龐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空氣中充滿了嘰嘰喳喳的交談聲、凳子挪動的吱呀聲，以及一種節日特有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歡騰氣息。
舞台在空地中央靜靜矗立。深紅色的幕布厚重垂落，上方“歡慶元旦”的橫幅在微風中輕輕晃動。舞台兩側，黑色的音箱如同沉默的衛士。幾盞臨時架起的聚光燈尚未開啟，但已能想象它們亮起時將如何照亮這片歡樂的海洋。
舞台前方那排鋪著紅布的嘉賓席也已坐滿，王剛校長居中，兩側是副校長、教導主任、各年級組長以及幾位從鎮上請來的嘉賓，人人臉上都帶著笑意。
七年級三班的方陣裡，同學們伸長了脖子，左顧右盼。王高進還在跟同桌低聲猜測薑明的劍到底有多重；丁小餘坐得筆直，眼神不時瞟向身旁薑明腳邊那不起眼的布套；陸穎安靜地坐在薑明側後方，目光大多數時候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心跳比平時快了許多。
一點五十八分，兩位主持人——一位是八年級頗有名氣的女生劉雅婷，另一位是九年級一位個子高挑、普通話相對標準的男生張磊——從舞台側方緩步走出，踏上舞台。劉雅婷穿著一身紅色的連衣裙外麵披著白色皮草，張磊則是一身西服白襯衫黑褲子，兩人都精心打扮過，在簡陋的舞台上顯得格外醒目。
原本嘈雜的現場，隨著他們的出現，迅速安靜下來，上千道目光齊刷刷聚焦。
張磊手持話筒，走到舞台中央，清了清嗓子，用帶著本地口音但努力字正腔圓的普通話開場：“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老師！”
劉雅婷接上，聲音清亮悅耳：“親愛的同學們！”
合：“大家下午好！”
熱烈的掌聲瞬間響起，如同潮水般席捲全場。
張磊：“伴隨著冬日裡溫暖的陽光，2009年元旦如期而至。”
劉雅婷：“在這一刻，我們彷彿已經感受到了春的氣息。這是我們鄉聯中學的春天，這是我們每個同學的春天！”
張磊：“今天，我們歡聚一堂，共同慶祝新年的到來。”
劉雅婷：“今天，我們激情滿懷，用歌聲和舞蹈迎接嶄新的2010年！”
合：“鄉聯中學‘喜迎元旦，放飛夢想’文藝彙演，現在開始！”
更加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炸響，幾個調皮的學生甚至吹起了口哨，被附近的老師及時用眼神製止。
按照流程，首先是校領導致辭。王剛校長在掌聲中穩步走上舞台。他今天換上了一身深色的中山裝，顯得格外精神。
接過話筒，他先是對著台下師生和嘉賓席微微鞠躬，然後開始了每年必不可少的講話。內容無非是回顧過去一年學校在各方麵取得的成績，感謝師生們的努力，展望未來的發展，並預祝晚會圓滿成功，大家新年進步。
話語樸實，帶著本地乾部特有的實在勁兒，雖然略長，但在這個喜慶的日子，台下的學生們也給予了足夠的耐心和禮節性的掌聲。
長篇大論的致辭結束，王校長在掌聲中走下舞台。兩位主持人再次上台。
劉雅婷：“感謝王校長熱情洋溢的致辭！下麵，請欣賞今晚的第一個節目——”
張磊：“由我們敬愛的蔣朝生老師，為大家帶來的歌曲——《暗香》！掌聲歡迎！”
音樂老師蔣朝生從舞台一側走出。他換下了平日的夾克，穿著一件熨帖的淺灰色高領毛衣，抱著他那把略顯陳舊的木吉他。舞檯燈光打在他身上，讓他平日的文藝氣息更濃了幾分。
他走到舞台中央放置的高腳凳前坐下，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對著台下微微頷首，然後輕輕撥動了琴絃。
前奏響起，是吉他清澈而略帶憂傷的旋律。蔣老師閉上眼，再睜開時，已完全沉浸在音樂中。他開口，嗓音並非那種嘹亮的男高音，而是帶著一種天然的、微微沙啞的質感，彷彿被歲月磨礪過，又彷彿本身就藏著許多故事。
“當花瓣離開花朵，暗香殘留……”
他的歌聲響起，冇有太多的技巧炫技，卻充滿了情感。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而深情，吉他聲與人聲完美融合，將這首經典歌曲中那份淒美、執著與淡淡的哀愁，演繹得淋漓儘致。
台下的嘈雜聲徹底消失了，學生們，尤其是高年級一些已經能品味歌詞意境的學生，都聽得入了神。就連嘉賓席上的領導們，也紛紛點頭表示讚賞。
“香消在風起雨後，無人來嗅……”
副歌部分，蔣老師微微提高了音調，那沙啞的嗓音反而爆發出更強的感染力，彷彿真的有一縷看不見的暗香，隨著他的歌聲，飄蕩在冬日下午清冷的空氣中。不少女生眼中甚至閃起了感動的淚光。
一曲終了，餘音彷彿還在空中繚繞。片刻的寂靜後，雷鳴般的掌聲轟然響起，持續時間遠超之前。蔣老師起身，抱著吉他，對著台下深深鞠躬，然後緩步退場。
開場節目，便將晚會的藝術水準和觀眾情緒，都拉昇到了一個不錯的高度。
晚會繼續進行。第二個節目是八年級二班幾個男生表演的相聲《校園趣事》，雖然包袱有些老套，但表演賣力，也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然後是九年級一班的全班大合唱《水調歌頭》，
這首由詩詞改變的歌曲，在整個班級的認真投入的演唱下，整齊而富有韻律，十分悅耳，一曲終了迎來了大家熱烈的掌聲。
節目一個接一個，有歌舞，有語言類，有樂器獨奏。水平參差不齊，有的略顯稚嫩甚至笨拙，有的則讓人眼前一亮。
但無論如何，每一個節目結束，都會收穫真誠而熱烈的掌聲。這是屬於校園的舞台，重在參與，貴在真誠。
歡聲笑語始終迴盪在會場上方，冬日的寒意似乎都被這熱情驅散了不少。
薑明安靜地坐在人群中，像一個最普通的觀眾。他認真地觀看每一個節目，為精彩的表演鼓掌，也為那些略顯緊張但努力完成的同學送上鼓勵。
他的目光平靜，彷彿隻是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演出。隻有腳邊那用布套包裹的長劍，沉默地提示著他特殊的參與者身份。
期間，有一個節目讓他印象頗為深刻。那是八年級一班幾個男生表演的舞蹈《NOBODY》。音樂響起時，台下便是一陣鬨笑——這首歌當時正火，但通常是女生跳。然而，當領舞的男生第一個做出動作時，鬨笑聲很快變成了驚呼和更熱烈的掌聲。
領舞的男生名叫陳默，是八年級乃至全校都知名的學霸，常年穩居年級前三。他戴著黑框眼鏡，平時總是一副沉靜書生的模樣。
可此刻，在動感的音樂中，他摘下了眼鏡，動作竟然出奇地流暢、有力，甚至帶著一種難得的表情管理和舞台表現力，比其他幾個明顯是湊數的同伴跳得好太多。強烈的反差感帶來了極佳的喜劇和觀賞效果，將晚會的氣氛推向了一個小**。
“冇想到陳大學霸還有這一手！”
“跳得太好了吧！比女生跳得還有力道！”
“哈哈哈哈，冇想到你是這樣的陳默！”
在眾人的笑聲、掌聲和驚歎聲中，節目結束。陳默有些不好意思地快速戴回眼鏡，跟著同伴們匆匆下台，又恢複了那個靦腆學霸的模樣。
晚會程序過半，氣氛愈加熱烈。夕陽西斜，將天邊染上一抹橙紅，舞台上的燈光在漸暗的天色中開始顯現出效果。
兩位主持人再次登台。劉雅婷臉上帶著甜美的笑容：“感謝八年級一班同學們帶來的充滿驚喜和歡樂的舞蹈！讓我們再次把掌聲送給他們！”
掌聲過後，張磊接過話頭，語氣比報前麵節目時，多了幾分明顯的期待和鄭重：
“那麼接下來，將要上場的，是一個非常特彆的節目。它和我們之前看到的歌舞、語言類節目都不太一樣。”
劉雅婷默契地接上：“是的，這個節目帶著一種古典的韻味，一種力量的美感。它將為我們展示中華傳統文化中，劍與舞的獨特魅力。”
張磊提高音量：“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來自七年級三班的薑明同學，為大家帶來——舞劍《月陽》！”
“嘩——！！！”
掌聲瞬間響起，比之前任何一個節目都要熱烈和持久！七年級三班的區域更是沸騰了，王高進、丁小餘等人拚命鼓掌，臉都漲紅了。其他班級的學生也紛紛伸長了脖子，好奇、期待、質疑……各種目光交織，投向七年級三班的方向。
嘉賓席上，原本因為時間長而略有些睏意的王剛校長，在聽到“舞劍《月陽》”幾個字時，精神猛地一振，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期待笑容。他可是親眼見過薑明“試劍”的。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薑明從容起身。他先彎腰，將腳邊布套的繫帶解開，然後，伸手握住了那烏木劍柄。
“鏘——”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金屬摩擦聲，在相對安靜的此刻，竟彷彿被放大了一些。薑明手腕一動，將長劍連鞘從布套中抽出。
古樸的墨色劍鞘，沉穩的烏木劍柄，在舞台方向投來的光線映照下，流轉著內斂的光澤。僅僅是從布套抽出這個動作，由他做來，便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和沉穩氣度。
他左手提著劍鞘，右手自然垂在身側，指尖拂過冰涼的鞘身。然後，他邁開腳步，離開班級方陣，向著那座被燈光逐漸照亮的紅色舞台，穩步走去。
他穿著一身簡潔的黑色修身運動服，襯得身姿越發挺拔頎長。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彷彿丈量過一般均勻。臉上冇有什麼表情，既無緊張，也無興奮，隻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靜。
黑色的衣物，古樸的長劍，沉靜的神情，在周圍色彩鮮豔、喧鬨沸騰的環境襯托下，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引人矚目的反差。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跟隨著那個提著劍，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的身影。女生們忘記了議論，男生們屏住了呼吸，老師們也停止了交談。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從天邊收儘，舞台上的幾盞聚光燈“啪”地一聲，全部亮起，明晃晃的光柱，精準地投射向舞台中央。
薑明恰好在此刻，踏上了舞台的最後一級台階。
他站在了光柱的中心。
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也在他腳邊投下一道長長的、安靜的影子。他手中那柄連鞘的長劍，在強光下，劍鞘的紋理和劍柄的細節更加分明，沉默地散發出一種古老而銳利的氣息。
他微微抬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黑壓壓的觀眾，掠過激動鼓掌的本班同學，掠過好奇張望的其他師生，最後，與嘉賓席上王剛校長充滿期待的目光短暫相接。
然後，他收回視線，左手將劍鞘輕輕置於腳邊舞台木板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右手，握住了劍柄。
全場，落針可聞。隻有冬日晚風，掠過遠處光禿的樹梢，發出輕微的嗚咽。
名為《月陽》的劍舞，即將在這所鄉鎮中學簡陋的舞台上，劃開一道屬於千年神魂的、獨一無二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