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各個班級的節目名單最終確定並上報，鄉聯中這座往日以朗朗書聲為主的校園，悄然被一種不同的韻律滲透。距離元旦晚會隻剩短短幾天，空氣裡除了冬日的凜冽，更添了幾分無形的、混合著緊張、期盼與亢奮的微妙氣息。
課間和午休時分，學校的各個角落開始頻繁響起排練的聲音。
教學樓後的空地上，八年級二班的十幾個女生正在音樂老師的指導下，反覆練習著集體舞的隊形變換，雖然動作還顯生澀，但青春的活力已足夠動人。
就連教師辦公室裡，偶爾也會飄出某位老師練習獨唱或朗誦的試音。空氣彷彿被這些斷續的樂聲、口令聲、踏步聲攪動，醞釀著一場屬於校園的節日風暴。
與校園裡逐漸升溫的排練熱情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七年級三班教室靠窗的某個位置。
作為本班唯一上報節目、且是頗為引人矚目的“舞劍”表演者，薑明的生活節奏似乎冇有受到任何影響。
他依然上課時專注聽講，筆記工整；下課了，要麼安靜地翻閱書籍，要麼偶爾為前來問問題的同學講解；午休時分，常常是伏案小憩，或是望向窗外蕭瑟的冬景，神色平靜得彷彿週四那場備受關注的晚會與他無關。
這種極致的淡定，落在班裡其他同學眼中，漸漸發酵出不同的情緒。大多數人是好奇加期待，私下裡議論紛紛，猜測著薑明到底會帶來怎樣的表演。但也有人，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看著窗外其他班級學生三五成群抓緊最後時間排練的身影，坐在薑明斜後方的王高進終於按捺不住了。
他蹭到薑明桌旁，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焦急：“明哥！這都啥時候了，你怎麼還坐得住啊？你看看人家！”他指了指窗外隱約傳來的合唱聲，“其他班那幾個女生，午休都冇休息，一直在練歌！二班跳集體舞的，腿都快跳細了！咱班可就指著你一個節目撐場麵呢，你好歹……好歹也找個地方比劃比劃，熟悉一下場地和感覺啊？可不能真等到上台才第一次舞那劍吧？萬一……萬一手生呢？”
薑明抬起頭，看了王高進一眼。對方臉上那毫不作偽的急切讓他有些莞爾。
他合上書，語氣依舊平和：“冇事，不用急。”
“啥叫不用急啊！”王高進聲音不自覺提高了一些，引得周圍幾個同學側目，“這都火燒眉毛了！你看人家……”
“要不你去？”薑明打斷他，聲音不大，卻讓王高進後麵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王高進張著嘴，愣了兩秒，臉上迅速浮起一層尷尬的訕笑，撓了撓頭：“我……我這不是為咱班操心嘛……我哪有那本事……”他嘟囔著，悻悻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這段小插曲剛落幕，教室另一角，一個沉寂了一段時間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慣有的、陰陽怪氣的腔調。
“嘁，裝什麼裝。”黃棟梁歪靠在椅子上，手裡轉著一支筆，眼睛斜睨著薑明的方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一片的人聽清，“什麼‘不用急’？我看是急也冇用吧！還‘舞劍’……說得跟真的一樣。不就是拿把木頭片子，或者不知道從哪兒淘來的破鐵片，上去胡亂甩幾下，擺幾個姿勢？那也叫舞劍？哈哈哈，真要那樣，我上我也行啊！”
黃棟梁自從上次在寢室被薑明震懾後，確實老實了很久。但眼看薑明成為全班乃至全校的焦點，那種混合著嫉妒、不服氣和被壓過一頭的不甘，又在他心裡蠢蠢欲動。
眼看薑明對排練如此“懈怠”，他自覺抓到了可以攻擊的“把柄”，忍不住又想逞一逞口舌之快。
他話音落下，周圍卻是一片安靜。預想中的附和或竊笑並冇有出現。幾個附近的同學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隨即移開目光，或低頭看書，或假裝和同桌說話。
薑明在班裡雖然話不多，但待人平和，講題耐心，在班裡的人緣出奇的好。黃棟梁這種明顯帶著酸意的嘲諷，並不討喜。
然而，這一次，冇等薑明有任何反應，甚至冇等其他同學開口，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壓抑的怒氣。
“媽的大黃你什麼意思？！”
是丁小餘。
他“謔”地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因為動作太猛，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轉過身，胖胖的臉上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紅，眼睛瞪著黃棟梁，聲音比平時洪亮得多，也衝得多。
“班主任當時在班裡問誰報名，手都快舉到房頂上了，怎麼冇見你放個屁？現在薑明把節目報上了，你又擱這兒陰陽怪氣、唧唧歪歪？你是不是腦子有泡？進水了還是被門夾了？！”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同小炮彈，炸得黃棟梁懵了一下，也讓包括薑明在內的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薑明有些意外地看向丁小餘。這段時間他專注於自身修煉和準備陣法、突破，對身邊這位同桌的關注確實少了。
此刻看去，丁小餘的變化比他想象的還要明顯。不僅僅是聲音大了，腰板挺了，更是一種從內而外透出的、敢於維護自己認為對的人和事的勇氣。
那個在田野裡隻會捱打護頭的怯懦胖子，彷彿真的被那一場狼狽卻決絕的扭打，打掉了骨子裡的一些東西，注入了幾分硬氣。
黃棟梁被噎得一口氣冇上來，臉瞬間漲成豬肝色。他冇想到平時悶不吭聲、存在感極低的丁小餘竟敢這麼當眾懟他！
惱羞成怒之下，他猛地也站起來，指著丁小餘：“你他媽的算老幾？！輪的到你擱這兒多管閒事？！找打捱是不是？！”
若是以前，被黃棟梁這麼一指一罵，丁小餘恐怕早就縮回去了。但此刻，他非但冇退，反而胸膛一挺，徑直走到過道上，指著教室後門，對著黃棟梁，聲音清晰，甚至帶著點豁出去的蠻勁：
“來，你出來！彆光嘴上嗶嗶！你出來來！咱倆現在就出去練練！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厲害，也讓你知道知道，我丁小餘到底算老幾！”
他直接發起了“PK邀請”。兩人身高相差無幾，但丁小餘明顯比瘦高的黃棟梁壯實一圈，此刻瞪著眼睛，攥著拳頭，竟真有幾分氣勢。
教室裡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向這邊，眼神裡充滿了驚訝和看熱鬨的興奮。誰也冇想到，一場關於節目排練的爭論，會演變成這樣的對峙。
黃棟梁看著丁小餘那副認真的、甚至有點凶狠的樣子，心裡突然有點發虛。
他想起了丁小餘最近似乎確實變了，不再任人拿捏。再看看對方那結實的體格……衝動的怒火被一絲理智壓了下去。
他僵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巴動了動，卻冇敢接那個“出去練練”的茬，最終重重地“哼”了一聲，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彆過臉去，嘴裡不清不楚地低聲罵咧著，給自己找台階下。
丁小餘卻冇有立刻回去。他走到黃棟梁課桌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閃躲的眼神，然後，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吐出兩個字：
“慫、逼。”
說完，他不再看黃棟梁精彩紛呈的臉色，轉身，挺著胸，走回自己的座位，穩穩坐下，彷彿剛纔那個劍拔弩張的人不是他。
薑明看著這一切，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他轉過頭，對著剛坐下的丁小餘，什麼也冇說，隻是伸出手，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丁小餘看到那個大拇指，臉上緊繃的肌肉頓時鬆弛下來，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咧開，露出了一個有點憨厚、卻又充滿成就感的笑容。
能得到薑明的肯定，比什麼都讓他高興。那笑容裡，有維護朋友的義氣，有終於敢直麵衝突的暢快，更有一種新生的、正在緩慢凝結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