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總會有一些突如其來的麻煩,如同暗夜裡悄無聲息蔓延的藤蔓,或是晴空中驟然而至的暴雨。任你如何虔誠祈求,如何步步退讓妥協,它們卻如影隨形,頑固地纏繞上來,難以掙脫。
最終,它們可能化作一生驅之不散的夢魘,將人拖入深不見底的淵藪,或是一點點蠶食掉所有的光熱與希望,直至徹底吞噬。
那麼,該如何做呢?
…………
課間休息的鈴聲剛響過,教室裡瀰漫著一種鬆弛下來的、略帶嘈雜的氛圍。粉筆灰在斜射進來的陽光中緩緩浮沉。
“凱哥,明天週日不上課!今天晚上‘夜市’走起不?我今天再刷幾把挑戰,經驗就差不多夠升‘三個拐’了!到時候94在手,天下我有!哈哈哈!”一個頭髮剃得短短、眼睛不大的男生,興奮地拍著同桌的肩膀,聲音裡滿是期待。
被叫做“凱哥”的瘦高男生王凱,聞言撇了撇嘴,做出一個不屑的表情,故意拉長了語調:“小垃圾,區區一把AN94就給你稀罕壞了?你懂不懂北方大區運輸船頭號狙神的含金量啊?哥玩的是技術,是身法!懂不?”
“懂懂懂!凱哥牛逼!”先前那男生立馬捧場,湊得更近些,壓低聲音,“那……我先去刷把‘銀色’,到時候‘夜幕山莊’走起?凱哥,你的‘大炮’……到時候給我玩玩唄?就一局!”
王凱顯然很享受這種追捧,故作矜持地揚了揚下巴:“你都喊哥了,那能叫事兒嗎?到時候哥帶你飛!”
薑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裡隨意地翻著一本物理習題集,不遠處那充滿活力的、關於遊戲的討論聲清晰地傳入耳中。
CF,AN94,大炮,夜幕山莊……這些久遠而熟悉的詞彙,像一把鑰匙,輕輕開啟了他記憶深處某個蒙塵的角落。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帶著一絲淡淡的、恍如隔世的感慨。
當年的他,在那個遊戲風靡的年代,也曾算是一名“老兵”了。隻是如今回想,那些在虛擬戰場上拚殺的熱血與激情,早已模糊,隻剩下一種朦朧的、關於青春躁動的感覺。
以前總嫌日子過得慢,盼著長大,盼著離開。可當真的有機會再次身處這段青春歲月時,他卻更像一個冷靜的旁觀者,帶著千年沉澱下的心境,看著周遭這些真實的、鮮活的、為一把虛擬武器而歡呼雀躍的少年,感受著時間如同指間沙,以一種他曾經渴望、如今卻覺得過於迅疾的速度,悄然流逝。
班主任閆占中那套“強弱搭配”的座位計劃,推行了也有段時日。
客觀來說,對於一部分本身有向上意願、隻是缺乏引導或動力的學生,確實產生了一些積極效果。好學生的筆記、解題思路、學習習慣,像無聲的溪流,或多或少浸潤著他們的新同桌。
課堂上,互相小聲問問題的情況多了些;自習時,交頭接耳純粹閒聊的,似乎也少了點。
但這效果,並非放之四海而皆準。對於王凱、張強強這類早已“頑劣成性”、心思根本不在書本上的學生而言,彆說讓好學生帶著他們學習了,他們甚至隱隱成了某種“引力核心”。
有幾個原本成績尚可但意誌不算堅定的男生,在最初的彆扭和嘗試後,反而被他們散漫嬉鬨的氛圍所吸引,課餘湊在一起討論遊戲、球星、甚至偷偷抽菸的次數明顯增多。
近朱者赤,固然是理想;但近墨者黑,往往是更殘酷的現實。維持良好的學習狀態需要持續的自律與辛苦,而放縱自己,向下滑落,卻總是顯得格外輕鬆,充滿誘惑。
人生啊,大抵便是由無數個或大或小、或顯或隱的選擇編織而成。
每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岔路口,都指向不同的因果鏈條。薑明靜靜地想著,目光掠過窗外湛藍的冬日下午天空。
“薑明,”一個輕柔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這道數學題,我算了好幾遍,我還是找不到清晰的思路,你看看是哪裡卡住了?”
是陸穎。她的新同桌謝翠正趴在桌子上補覺,丁小餘的位置空著。
她便很自然地拿著卷子和筆,坐到了丁小餘的座位上,側身將題目指給薑明看。她的手指纖細,點在有些複雜的題目上。
薑明收斂心神,將視線移到題目上,接過她遞來的筆:“我看看。”
其實,陸穎自己未必完全找不到門路,更多時候,她隻是享受這樣挨著薑明,輕聲討論問題的時刻。
哪怕隻是從自己的座位挪到他旁邊的空位,這短短幾十厘米距離的拉近,也能讓她心裡泛起細密的、隱秘的歡喜。
他的側臉認真而沉靜,偶爾低聲解釋時,清朗的嗓音近在耳畔,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窗外光線下,他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這一切,都讓她覺得,枯燥的習題也彷彿有了溫度。
這一幕在班裡大家已經見怪不怪了。學霸之間討論問題,再正常不過。
隻是,薑明偶爾能感受到,從教室另一個方向投射過來的一道目光——那道目光常常停留在陸穎身上,而當她與自己靠近時,那目光便會移開,或變得複雜,裡麵翻湧著不甘、羨慕,以及一絲被努力壓抑卻仍會泄露出來的、灼熱的妒火。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預備上課的鈴聲急促地響起,像一把剪刀,剪斷了課間鬆弛的脈絡。
陸穎收起卷子和筆,對薑明輕輕說了聲“謝謝”,便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她的背影挺直,馬尾辮隨著動作輕輕一晃。
然而,直到正式上課鈴打響,數學老師夾著教案走進教室,丁小餘的座位依然空著。
薑明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丁小餘性格內向,幾乎從不遲到早退,課間也多半是安靜地坐在座位上發呆或看書。
這種臨近上課還未出現的情況,有些反常。他神識微動,正欲向外探查——
教室後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丁小餘低著頭,幾乎是貼著門邊,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他的腳步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縮小的存在感,快速挪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但薑明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
丁小餘的表情有些麻木,眼眶微微泛紅,殘留著未擦淨的水光,下嘴唇內側似乎被自己咬過,帶著不自然的腫脹。他校服的領口皺巴巴的,像是被人用力揪扯過,淺藍色的布料上,靠近肩膀和後背的位置,赫然印著幾道灰黑色的、清晰的鞋印。他坐下時動作有些滯澀,彷彿身上哪裡不舒服。
他彷彿什麼都冇發生一樣,默默地從桌鬥裡掏出數學課本,翻開到老師正在講解的頁麵,然後深深地低下頭。厚重的劉海幾乎遮住了他的眼睛和大部分表情。
可是,有些情緒是藏不住的。幾秒鐘後,薑明看到他放在課本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緊接著,一滴,兩滴……晶瑩的液體無聲地滴落在攤開的書頁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丁小餘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像是突然驚覺,猛地吸了一下鼻子,迅速抬起手臂,用校服袖子在臉上胡亂而用力地抹了一把,將淚痕和脆弱一同擦去。
然後,他挺直了些背脊,強迫自己將視線聚焦在黑板上的公式上,隻是那微微抽動的鼻翼和依舊泛紅的眼角,出賣了他內心的波瀾。
薑明靜靜地收回目光,心中已然明瞭大概。校園角落裡並不鮮見的戲碼——或許是言語的嘲弄,或許是肢體上“無傷大雅”的推搡,或許是更進一步的、帶著惡意的“教訓”。
對於丁小餘這樣性格怯懦、體型偏胖、又不太合群的學生而言,成為某種目標,似乎並不意外。
他冇有開口詢問,也冇有遞過去一張紙巾。此刻的丁小餘,需要的或許不是同情或安慰,那隻會讓他更加難堪。
他隻需要一個不被打擾的空間,一點點時間,來消化這份屈辱和疼痛,努力將破碎的自尊重新拚湊起來,哪怕隻是表麵上的平靜。
時間在筆尖與黑板的摩擦聲中流逝。下午的課程一節節過去,窗外的天色逐漸由明亮轉為昏黃。
臨近放學,教室裡的氣氛再次隱隱躁動起來。大家開始收拾書包,討論著週末的安排。丁小餘卻顯得越來越坐立不安。
他幾次偷偷看向身旁的薑明,嘴唇嚅動著,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想要說什麼,卻又在即將開口的瞬間,被莫名的恐懼掐斷了聲音。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包帶子,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汗珠。
終於,在放學鈴聲即將響起的前一刻,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又像是被逼到了絕境,猛地轉過頭,看向薑明。
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神裡充滿了惶恐不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還帶著細微的顫抖:
“薑……薑明,”他嚥了口唾沫,艱難地開口,“你……你能借我……十塊錢嗎?不……不用十塊,五塊,五塊錢就行!”
他急急地補充,語速快而混亂:“我下星期來了,一準兒還你!真的!我……我保證!求……求你了……”最後幾個字,幾乎帶上了哭腔,眼神裡滿是哀求,彷彿這不是在借錢,而是在祈求一根救命的稻草。
薑明看著眼前這個胖胖的同桌,看著他臉上混合著羞恥、恐懼、急切和最後一絲希望的神情,心中瞭然。那幾道腳印,此刻的借錢,恐怕並非孤立的事件。
他冇有多問,也冇有絲毫猶豫,伸手從校服口袋裡掏出錢包,從裡麵拿出一張十元的紙幣,平靜地遞到丁小餘麵前。
“給。”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聽不出什麼特彆的情緒,彷彿隻是遞過去一塊橡皮,“冇事,不急。什麼時候方便了再說。”
丁小餘看著那張綠色的鈔票,眼睛猛地一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他伸出微微發抖的手,幾乎是搶一般接過錢,緊緊攥在手心,疊了又疊,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塞進自己校服內側的口袋,還用手在外麵按了按,彷彿怕它飛走。
“謝謝你!薑明!太謝謝你了!”他連聲道謝,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哽咽,“我會儘快還你的!一定!”
薑明點點頭,收拾好自己的書包,拉上拉鍊。然後,他像是隨口一提般,提出了一個有些突兀的要求:
“丁小餘,放學咱倆一塊走吧。順路嗎?你家住哪邊?”
丁小餘臉上剛剛升起的感激和放鬆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明顯的慌亂。他連忙擺手,眼神躲閃:“彆……彆了,我……我路上還有點事,冇那麼快回去。不……不順路,真的!”
他的拒絕生硬而急促,透著言不由衷的味道。
薑明卻彷彿冇聽出他的推拒,語氣平常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冇事,反正我也冇什麼急事。一起走,當個伴兒。我在家也是一個人。行了,就這麼定了。”他背上書包,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仍坐在座位上、臉色變幻不定的丁小餘。
丁小餘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觸碰到薑明那平靜卻深邃的目光,又想到剛剛借到的錢,以及……某些他無法宣之於口的恐懼,最終,他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肩膀垮了下來,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那……行吧。”
這時,陸穎已經收拾好東西,背好書包走了過來。她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狀態明顯不對的丁小餘,然後對薑明說:“走吧?”
薑明對她搖了搖頭:“陸穎,你一會兒先回去。我有點事,和丁小餘一起走。”
陸穎一愣,清澈的眼眸裡掠過一絲疑惑和不易察覺的失落:“得多久啊?要不……我等你?”
“不用了,”薑明語氣溫和卻堅定,“你先回去吧。天快黑了,路上注意安全。”
陸穎看了看薑明,又看了看低著頭、一言不發的丁小餘,隱約感覺到了什麼。她不是那種刨根問底的性子,雖然心裡有些放不下,還是點了點頭:“那好吧。你們也注意安全。週末見。”
“週末見。”
陸穎揹著書包,身影消失在教室門口嘈雜的人流中。
教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值日生灑掃的聲音。昏黃的夕陽光芒透過窗戶,將桌椅拉出長長的影子。
薑明站在過道裡,等待著還在慢吞吞收拾書包的丁小餘。丁小餘的動作很慢,彷彿每拿起一樣東西,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他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蒼白,嘴唇緊緊抿著。
教室外,寒風掠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週末傍晚的校園,正在迅速褪去白日的喧囂,顯出一種空曠的、漸沉的寂靜。
薑明神色平靜地望著窗外逐漸黯淡的天色,眼神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