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的夜晚,寒氣已頗具分量。不到九點,村莊便沉入一片寂靜。大多數人家為省電也為取暖,早早熄了燈,零星幾點昏黃的光暈從窗戶透出,很快被濃重夜色吞冇。
唯有村東頭薑明爺爺薑朋經營了二十多年的小賣部還亮著燈。
那是村裡少數幾個夜間“公共場所”之一,門口歪斜的木杆上掛著盞高瓦數白熾燈,投下一圈昏黃卻足夠照亮門庭的光,吸引著睡不著或需要依靠人氣兒的村民。
薑明捏著那張蓋有村支部紅章的承包證明覆印件,踩著月光與燈光交界處朦朧的光暈,朝小賣部走去。夜風凜冽,刮在臉上微微刺疼。
離小賣部還有二三十米,裡麵嘈雜的人聲和洗牌的嘩啦聲便已清晰傳來。今晚人似乎比平時還多。
薑明超乎常人的聽力,讓他尚未走近,已捕捉到門簾縫隙裡飄出的隻言片語。話題不出所料,正圍繞他家新挖的池塘。
“……要我說,這就是錢燒的!那破溝爛了十幾年,他說挖就挖?問過誰了?”一個粗獷的男聲帶著明顯義憤。
“人家現在可是‘大戶’,三層樓都蓋起來了,還在乎這點?說不定覺得那溝礙眼呢!”這話酸溜溜的,帶著種複雜情緒。
“礙眼就能隨便動?我看誰家房子不順眼,是不是也能去推了?冇這個道理!”先前那粗獷聲音抬高了些,引得幾聲鬨笑附和。
“小聲點,彆瞎說……這是人家爹門口。”有人低聲勸阻。
“怕啥?乾了還不讓人說?他薑建國不在家,一個小筆鴨子孩就敢這麼胡搞,還不是仗著有幾個臭錢?我看就是缺管教!”那聲音非但冇低,反而更理直氣壯。
薑明的身影逐漸走近燈光範圍。店內眼尖的人已看到,有人用手肘碰了碰那說得唾沫橫飛的漢子,使眼色示意正主來了。
店內嘈雜聲為之一靜。打牌的、閒聊的,不少人下意識轉頭,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那漢子被同伴提醒,回頭瞥見已走到門外的薑明,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又梗著脖子嘟囔:“扒拉我乾啥?乾了缺德事,還怕人說?”
話雖如此,聲音終究低了下去。店內大多數人默契地停止了關於池塘的討論,轉而說起天氣、收成,或乾脆專注於眼前牌局,隻是眼角餘光仍時不時瞟向那個掀起厚棉布門簾走進來的少年。
薑明的到來,本身就像一顆石子投入略有油汙的水麵。他穿著合身的深色羽絨服,身姿挺拔,麵容清俊,眉眼間那份超越年齡的沉靜氣度,與這小賣部裡瀰漫的煙味、汗味和市井喧囂格格不入。
這出眾的外形和氣質,立刻引發了另一波低聲的、含義不同的議論。
“這就是薑建國家的兒子?長這麼高了?
“看著真精神……”
“聽說學習也好,回回考試前幾名。”
“嘖,看看人家這孩子……”
先前那些惡意揣測,似乎在這直觀的視覺對比下也弱化了幾分。
薑明對投射而來的各色目光恍若未覺。他的視線隻在那個口出不遜的漢子身上極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平靜無波,卻讓那漢子冇來由地心頭一跳,下意識避開對視。
隨即,薑明徑直走向小賣部最裡麵那個簡陋的“收銀台”——其實就是一個靠著貨架擺放的舊木桌,上麵散亂放著賬本、圓珠筆、一個老式算盤,還有一包開了封的紅旗渠。
爺爺薑朋就坐在木桌後麵的藤編舊椅子上,手裡夾著燃了半截的煙,眉頭緊鎖,溝壑縱橫的臉上籠罩著一層濃重陰雲。
店裡的熱鬨似乎與他無關,他隻是悶頭抽菸,時不時煩躁地撣一下菸灰。老人家活了一輩子,最看重的就是臉麵和名聲,白天聽到的那些風言風語像鞭子一樣抽在他心上,讓他覺得在老夥計們麵前抬不起頭,晚飯都冇吃幾口。
“阿爺。”薑明走到桌前,出聲喚道。
薑朋聞言抬頭,看著這個從小冇在身邊長大、甚至有些陌生的孫子。燈光下,少年眼神清澈,態度平和,冇有預想中做了錯事後的慌張或狡辯。
薑朋心裡憋著的那股火,那滿肚子的斥責,到了嘴邊,看著這張年輕而平靜的臉,忽然有些說不出口了。
他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隻是重重“嗯”了一聲,算是迴應,眉頭卻皺得更緊。
薑明冇有猶豫,也冇有過多鋪墊。他深知在這種場合,麵對這些心思各異的鄉親以及心情鬱結的爺爺,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拿出最直接、最有力的證據。
他提高了些音量,聲音清晰而平穩,足夠讓附近的人都聽清楚:
“爺爺,東邊那個池塘,是阿家合理承包了村裡的地方,不是亂占。這是村裡王威支書給開的承包證明,上麵蓋著村支部的公章,你看看。”
說著,他從口袋裡取出那張摺疊整齊的紙張,雙手遞到薑朋麵前。
店內原本刻意壓低的嘈雜聲,在這一刻幾乎完全靜止。
打牌的人忘了出牌,閒聊的人住了口,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張薄薄的紙上,又驚疑不定地在薑明平靜的臉上和薑朋愕然的表情間來回移動。
承包證明?還蓋了章?事情好像……和傳聞不太一樣?
薑朋顯然冇料到這一出。他愣了一下,下意識接過那張紙。
紙張嶄新,上麵印著表格和文字,下方一個鮮紅的圓形印章格外醒目。
但他鬥大的字不識一籮筐,捏著證明翻來覆去看了兩眼,有些尷尬,更有些急切——他需要知道這上麵到底寫了什麼!
“保全!馬保全!”薑朋朝著門口方向喊了一嗓子,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你過來!過來給看看這個!”
門外應聲走進來一個戴著黑框眼鏡、個子不高、穿著黑色舊皮夾克的中年男人。
他是村裡少有的“文化人”,早年讀過高中,以前在鄰村小學當過幾年老師,算是村民眼裡的“先生”。薑朋指了指他,對薑明說:“這是你保全叔,咱村有學問的。”
薑明轉向馬保全,禮貌點頭:“保全叔。”
馬保全推了推眼鏡,對薑明笑了笑,然後從薑朋手裡接過那張證明,就著櫃檯邊明亮的燈光仔細看了起來。
店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伸長脖子,豎起耳朵。馬保全看得很慢很認真,偶爾還用手指點著某一行。
看完後,他清了清嗓子,用那帶著些微文氣的腔調一字一句念道:
“茲證明,大薑莊村村民薑建國(由其子薑明代為辦理),於二零零九年十一月九日,自願承包本村村東頭廢棄排水溝一段(具體範圍詳見附圖),用於環境整治及個人經營嘗試。承包期限十年,自二零零九年十一月十日起,至二零一九年十一月九日止。特此證明。大薑莊村村民委員會(公章),二零零九年十一月九日。”
唸完,馬保全還補充了一句:“下麵有支書王威的簽字,還有咱們村的財務章。手續還怪齊全。”
他話音落下,小賣部裡靜得能聽見燈泡裡鎢絲輕微的嘶嘶聲,以及遠處傳來的幾聲狗吠。
竟然不是亂占,是正兒八經找村裡簽了合同、蓋了章的承包!
這資訊量讓所有人都有些發懵。先前那些義憤填膺的議論,此刻顯得如此可笑。人家手續合法合規,改造自家承包地範圍內的環境,有什麼問題?
薑朋老爺子更是愣在當場,手裡的煙都快燒到手指了才猛地一抖。
隨即,一股被愚弄、被冤枉的怒火“騰”地直衝腦門,老臉漲得通紅。
“靠他奶奶個jue!”薑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算盤珠子嘩啦作響,藤椅都跟著晃了晃,“王威這個兔孫兒!開了證明,收了錢,村裡的人又是哪個龜孫在亂放屁?說俺家亂占地?這不是打我的老臉,是打他王威自己的臉!不中!這事不能算完!”
老爺子氣得胸口起伏,也顧不上店裡還有這麼多人了,哆哆嗦嗦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破舊不堪、邊角捲起的電話本,手指顫抖著在上麵劃拉,找到王威家的電話號碼,直接用櫃檯上的老式座機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不等那邊“喂”完,薑朋就扯開嗓子,中氣十足地罵開了:“王威!我是你薑朋叔!你個兔孫乾的好事!阿家明明承包水溝的證明是不是你開的?章是不是你蓋的?錢是不是你收的?現在滿村子瞎熊瘠薄胡說,說阿家亂占公家地方,村裡乾部還要來‘嚴肅處理’!”
“你給我說清楚,這他孃的是咋回事?!你要處理誰?!你今天不給我說明白,我明兒就上鎮上找書記評理去!阿老薑家一輩子冇乾過偷雞摸狗的事,臨老了還要受這窩囊氣?!”
老爺子連珠炮似的質問和怒罵,透過不甚隔音的話筒隱隱約約傳出來,店裡的人聽得清清楚楚,個個神色精彩。
有人憋著笑,有人麵露尷尬,那個先前嚷嚷得最凶的漢子,此刻已臊得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電話那頭的王威顯然被這劈頭蓋臉的一頓罵給弄懵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連聲道歉安撫:“薑叔!薑叔您消消氣!彆動怒,對身體不好!承包的事是我辦的,證明是我開的,千真萬確!您放心,絕對合法合規!”
“您說村裡有人亂說……還有乾部要處理?這、這我完全不知道啊!我下午在鎮上開會剛回來……您彆急,我馬上問清楚!我這就過來!當麵向您老賠罪,也當著大夥兒的麵把這事說清楚!您等我,馬上到!”
掛了薑朋的電話,王威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立刻又撥通了村部值班室的電話,接電話的正是那天晚上接待薑建軍夫婦的會計。
“我問你,我不在的時候,是不是有人去村部反映薑建國家挖溝的事?你們是怎麼處理的?”王威語氣嚴厲。
會計心裡叫苦,連忙解釋:“王支書,是有這麼回事……前天晚上,薑建軍跟王綵鳳兩口子來反映,說薑建國傢俬自挖公家水溝,改成自家魚塘,影響很壞。我們看您不在,又聽他們說得有鼻子有眼哩,就……就說會調查嚴肅處理。這、這有人舉報,咱也不能不管不問啊……”
“薑建軍?王綵鳳?”王威聽到這兩個名字明顯一愣。這不是薑朋的大兒子和大兒媳婦嗎?自家人舉報自家人?
他心思電轉,想起來了這兩家因蓋房子的事前陣子鬨得很不愉快,心裡頓時有譜了。
他沉吟了幾秒,對會計冷冷道:“行了,我知道了。薑建國家是正常承包,手續齊全,承包款都交了三年了。你們不瞭解情況,以後處理事情要慎重,多問多彙報!等我回去再說!”
掛了電話,王威披上外套,拿上手電筒,騎上電車就匆匆出了門,朝著村東頭那盞在寒夜裡格外顯眼的小賣部燈光一路疾馳。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刺骨寒意,但他心裡更是一陣煩躁惱怒。
好好的一個承包,能給村裡增加點收入還能改善環境,居然被攪和成這樣!這以後還有誰敢去村裡去給他送錢!這事,必須當著眾人的麵徹底說清楚。
(等會還有一章,我可以不睡覺,但絕不可以斷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