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陽光透過教室窗戶，帶著幾分慵懶，落在攤開的數學試捲上。薑明看著試卷右上角用紅筆批改的“118”分，神色平靜無波。距離滿分隻有兩分之差，似乎是一道選擇題的疏忽。
“這次期中考試，我們班的整體成績不錯，年級前十我們班占了三個！”班主任閆占中站在講台上，聲音洪亮，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他高大的身影和嚴肅的麵容，讓底下的學生不自覺挺直了腰板。
“年級第一，依舊是我們班的陸穎同學，總分698，大家要向她學習！”掌聲響起，目光聚焦在靠窗位置的清麗女孩身上。她微微低著頭，耳根有些泛紅，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閆占中壓了壓手掌，繼續道：“特彆要表揚的是薑明同學！這次總分672，班級第三，年級第五！進步非常大！”
話音剛落，教室裡響起一陣更大的騷動。無數道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在薑明身上，有驚訝，有羨慕，也有不解。
薑明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些目光。他微微抬眼，看向講台，恰好與閆占中投來的讚許眼神對上，他微微頷首，算是迴應，隨即又低下頭，摩挲著試卷的邊緣。
班級第三，年級第五。這個名次是他刻意控製的結果。不想太過引人注目，也不想讓那份來自家人的關切變得過於沉重和驚疑。
但即便如此，對比前世那個因家境、身高而自卑，學習成績長期在中下遊徘徊的少年，此刻聽著老師的表揚，感受著同學目光中的驚異，一種極其微妙的新鮮感，還是在他千年沉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小小的石子，盪開微微的漣漪。
“哇，明哥，牛逼啊！”坐在斜後方的王高進探過頭，擠眉弄眼，聲音裡帶著誇張的崇拜。
前排的黃棟梁聞言，扭過頭，撇了撇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人聽見：“嘁，有什麼了不起。要是讓年級第一天天給我輔導功課，我也能考第三。”他語氣酸溜溜的，眼神裡滿是嫉妒和不忿。
這話引來旁邊幾個男生的低笑。坐在薑明旁邊的王明輝，一個麵板黝黑，性格安靜靦腆的男生，聞言皺了皺眉，似乎想反駁什麼，但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冇出聲，隻是看向薑明試捲上那接近滿分的分數，眼神裡充滿了純粹的羨慕和欽佩。
薑明對黃棟梁的話置若罔聞，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這種級彆的口嗨，在他聽來如同蚊蚋嗡鳴，毫無意義。他注意到同桌王明輝的眼神，看到他桌上那份隻有七十分出頭的物理試卷，以及旁邊寫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紙。
下課鈴響，眾人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王明輝還在對著那道錯題蹙眉苦思。
“這裡，”薑明用手指點了點他草稿紙上的一處推導，“公式用錯了。”
王明輝愣了一下，連忙看向薑明指的地方，恍然道：“啊！對！我怎麼就冇想到！”他感激地看了薑明一眼，“謝謝你，薑明。”
“冇事。”薑明語氣平淡。他注意到這個同桌異常勤奮，幾乎把所有時間都用來學習，隻是方法似乎有些不得要領。
偶爾，在他遇到明顯示卡殼的地方，薑明會像這樣，點到即止地提一句。既不顯得過分熱情，也算是全了這一段同桌之誼。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劃破了夜晚的寧靜。深秋的夜風帶著涼意，吹動著教學樓旁光禿禿的梧桐樹枝。薑明推著那輛引人注目的山地車，隨著人流走出校門。
回到河畔那座孤零零的集裝箱房屋，工地上白天施工的喧囂早已沉寂，隻有未完工的彆墅骨架在清冷月光下矗立，輪廓初顯。
屋內，一盞節能燈散發著白光，照亮了簡潔甚至有些空曠的空間。
剛放下書包，口袋裡那隻新手機就震動起來，螢幕上顯示著“爸”。
薑明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喂，爸。”
“明明，吃飯了冇？”電話那頭，傳來薑建國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吃了。在學校食堂吃的。”薑明走到床邊坐下，聲音平和。
“吃的啥？可得吃飽，正長身體呢。”
“鍋盔，炒菜，還有八寶粥。吃飽了。”
“哦…中。家裡冷不冷？我看天氣預報，咱家那邊這兩天降溫了，你那集裝箱裡咋樣？被子薄不薄？不行就去鎮上再買一床厚的……”
薑建國的話匣子開啟，問題一個接一個，都是最尋常不過的家常裡短，帶著中國式父親特有的、用瑣碎包裹起來的關切。
“不冷，被子夠厚。爸，你放心吧。”薑明耐心地一一回答。
“錢還夠花不？工地上有啥事冇？冇啥麻煩吧？”
“夠花。工地挺順利，地基都打好了，現在在砌牆呢。”薑明頓了頓，補充道，“爸，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
“哦？咋樣？”電話那頭的聲音立刻提高了一點，帶著期待。
“班級第三，年級第五。”
“啥？第…第三？年級第五？”薑建國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真…真哩？中！真中！俺家明明出息了！”
他似乎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豫省方言不自覺地冒了出來，“我…我這就跟恁媽說說！你等著，恁媽跟恁妹都在旁邊呢！”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以及薑建國壓抑著興奮的喊聲：“慧，慧！明明考了班級第三！年級第五！”
緊接著，電話被接過，一個溫柔又帶著急切的女聲傳來：“明明？是真的嗎？考了班裡第三名？”
“嗯，媽，是真的。”聽到母親張慧的聲音，薑明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好，好！我就知道我兒子聰明！在那邊一個人習慣不？可得照顧好自己，學習重要，身體更重要……”母親的話語如同溫暖的溪流，潺潺不息，充滿了慈愛與牽掛。
“媽，我挺好的，彆擔心。”
“哥！哥！”妹妹薑悅清脆稚嫩的聲音擠了進來，搶著說話，“你考了第三名呀！好厲害！我們老師都說初中可難了！”
聽著妹妹活潑的聲音，薑明的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小悅要好好學習，聽爸媽的話。”
“我很聽話的！哥，你什麼時候回來呀？我想你了……”
“快了，等房子蓋好。”薑明輕聲應著。
“明明，”電話又回到了父親手裡，背景音安靜了許多，似乎他走到了外麵，“考得好，爸心裡得勁！但也彆太累著。記住爸的話，彆去水邊玩，也彆跟同學打架，平平安安最重要，聽見冇？”
“聽見了，爸。”薑明應道。電話那頭的叮囑平凡、瑣碎，甚至有些重複囉嗦，但每一句都沉甸甸的，壓在他的心頭。那不是負擔，而是一種他曾經失去，如今失而複得的重量。
聽著父親的聲音，聽著電話那頭隱約傳來的母親和妹妹的說話聲，前世最後的畫麵不受控製地閃過腦海——母親哭紅的雙眼，妹妹不知所措的淚痕，以及他自己決然轉身、那刻骨的愧疚與無法回頭的孤寂。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泛起一陣尖銳的酸楚和自責。他為了給父親複仇，拋下了他們，讓他們在塵世中承受親人離世的痛苦。
“爸，”薑明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你們在那邊也多注意身體。彆太累。”
“中，我知道。你甭操心我們。”薑建國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什麼，最後隻化作一句，“那…就先這吧，電話費貴。掛了。”
“嗯。爸，再見。”
電話結束通話，聽筒裡隻剩下“嘟嘟”的忙音。集裝箱裡重新陷入一片寂靜，隻有窗外偶爾吹過的風聲。
薑明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靜坐了很久。手機螢幕的光暗了下去，他的臉隱冇在昏暗裡，隻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深邃，如同古井寒潭，映照著千年過往與當下片刻的溫情，以及那深藏其中，永難磨滅的歉疚與思念。
他緩緩躺下，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集裝箱冰冷的頂棚。
他回來了，不僅僅是回到了少年時代，更是回到了這充滿煙火氣的人間，回到了這被嘮叨和牽掛編織起來的、平凡卻真實的生活裡。
電話那頭笨拙卻真摯的關懷，纔是他重活這一世，真正想要守護和彌補的珍貴之物。
夜深了。工地上未完工的彆墅輪廓在月光下沉默佇立，如同一個等待被填滿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