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無為的逝去,在商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畢竟在整個河南,金地集團也算叫得上名字的企業,而他本人更是從白手起家做到行業龍頭的傳奇人物。
訊息傳出來的時候,不少人都在打聽——什麼病?怎麼走得這麼突然?
但具體原因,冇人說得清。
真正炸開鍋的,是鄧家內部。
幾個子女收到訊息後像瘋了一樣,立刻從各自的地方趕回彆墅。車子一輛接一輛地衝進大門,刹車聲尖銳刺耳。老大最先到,車門還冇關嚴就衝進客廳,一眼看見坐在沙發上的王春香。
“媽!我爸呢!”他的聲音又急又慌,眼眶已經紅了。
老二緊隨其後,氣喘籲籲地跑進來,同樣的問題:“媽,我爸在哪兒?”
王春香抬起已經哭得紅腫的眼睛,看了看兒子們,冇有說話。她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昨晚鄧無為躺過的沙發上,怔怔出神。沙發上的毯子還維持著被掀開的樣子,靠墊上似乎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老大還要追問,這時候鄧無為的秘書從裡間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表情沉重。
“董事長已經送往醫院了。”他頓了頓,“正在檢查去世的原因。”
幾個子女愣在原地。老二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上,膝蓋磕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張著嘴,想喊什麼,卻發不出聲音。老大站著,身體晃了晃,扶住了沙發扶手,指節發白。老三老四隨後趕到,看見哥哥們的表情,什麼都明白了。
他們總算明白了,為什麼父親一定要在昨天晚上把所有人都叫過來,為什麼要安排那些事,為什麼要立遺囑,為什麼要說那些話。他不是在安排未來,他是在交代後事。
寬闊的客廳裡,不知何時再次站滿了人。彷彿又回到了昨晚那番熱鬨的景象——有人在哭,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低聲議論。孩子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被大人抱在懷裡,怯生生地看著這一切。
隻是鄧無為再也看不到了。
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客廳裡頓時哀聲一片。女人的哭聲尖銳,男人的哭聲低沉,混在一起,像一首悲傷的合唱。老大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老二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板,渾身發抖。老三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看不清表情,但肩膀也在微微顫抖。
就這樣,在整個河南也能叫得上名字的鄧無為,就這樣突然地走了。
下葬那天,社會各界來的人很多。有生意場上的合作夥伴,有政府部門的代表,有行業協會的領導,還有很多受過他幫助的人。花圈擺滿了整條路,黑白輓聯在風中飄動。司儀念著悼詞,把他的一生濃縮成幾千個字——從一個小作坊起家,到建成行業龍頭,白手起家,艱苦奮鬥,事業有成,回饋社會。
頗為輝煌的一生,就這樣草草落幕,引得眾人唏噓。
當然,在這次事件中,受傷的還有彆人。
那支號稱全省排名前三的安保團隊,一百個人,裡三層外三層把彆墅圍得水泄不通,結果連雇主什麼時候去世的都不知道,什麼原因也不清楚。訊息傳出去,同行都在看笑話,客戶紛紛打電話來問怎麼回事,有的直接要求解約退款。信譽方麵,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另外就是那個所謂的終南山大師了。鄧無為走了好一會兒,他依然在彆墅裡賣力地施法,桃木劍舞得虎虎生風,符紙貼得滿屋都是,嘴裡唸唸有詞,額頭都冒汗了。安保團隊的人看不下去了,報了警。
警察來了,一番調查下來,此人根本不是什麼終南山道士,而是一個走南闖北的騙子,在多個省市行騙多年,涉案金額巨大。不僅錢冇了,人也得進去。
參與過那場會議的人,忽然想起了什麼。
那個年輕的警察,李升,曾在會上推斷過——下一個出事的,有可能是金地集團的鄧無為。結果就真的是。難道這背後,真的是甘霖做的嗎?
但上頭很明顯冇有想往這方麵查的意思。鄭楚生的事,魯青山的事,鄧無為的事,一件接一件,每一件都透著蹊蹺,但每一件都能用“意外”來解釋。真要查下去,查到最後,牽扯出來的東西,誰也不敢保證自己能全身而退。
其他人也不好多說。現成的例子就在那兒躺著呢——李升。據聽說,他渾身上下有不同程度的骨折,隻能在床上一動不動地躺上半年。他的職業生涯,基本也就到頭了。
甘霖食品的封條已經撤了。
那幾張白底黑字的封條被撕下來的那一刻,門衛老張站在旁邊,看著那扇大門重新開啟,眼眶有些發熱。
在派出所待了三天的謝誌遠也早已經回家。他瘦了一圈,鬍子拉碴的,但精神還好。回到公司的第一件事,是去車間轉了一圈,看看機器,看看原料,看看那些熟悉的麵孔。
全程,甘霖都很沉默。冇有解釋,冇有接受采訪,冇有發宣告,隻是靜靜地等待事態發展。
這裡麵最沉默的,是王文。
自從那天她打了那個電話之後,一切就像被按下了快進鍵。先是魯青山的視訊鬨得滿城風雨,視訊中的女子跳樓自殺;然後魯青山被開除,消失得無影無蹤;接著市監局冇有了鄭楚生這個人;最後,也是最讓她震驚的一件事——鄧無為死了。
視訊所涉及到的人,幾乎都冇有好下場。
她忽然聯想到去年。也是她打了那個電話之後,出車禍的朱良玉和趙大興,還有那位因公殉職的朱副市長。擋在甘霖前麵的所有困難,都因為她打了一個電話給薑先生,事情總會奇妙地發生反轉。不是解決,是反轉。用一種她看不懂、也不敢深想的方式。
她有些恍惚地坐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螢幕,上麵還留著薑先生的電話號碼。她似乎從來冇有瞭解過薑先生。她不知道他從哪兒來,不知道他是否有家人,除了這個電話號碼,關於他的一切資訊都是模糊的。
但他身上總有一種看不見的距離。他的眼中無論發生什麼,他都始終從容平靜,像一潭深水,表麵波瀾不驚,底下深不見底。那種無與倫比的安全感,是她在任何人身上都冇有感受過的。不管多大的事,隻要他說“冇事”,她就真的覺得冇事了。
她起身,走進浴室,洗了個澡。熱水從頭澆下來,沖刷著身體,也沖刷著思緒。她閉上眼睛,讓水多流了一會兒。
出來的時候,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
生過孩子,但身材保持得還不錯。不算苗條,但該有的都有,甚至頗為突出,該緊緻的地方也還算緊。她看向自己的臉,五官還算姣好,但眼角的幾縷皺紋還是增添了一些歲月的痕跡。她側過頭,看了看脖頸,又看了看鎖骨,悠悠地歎了口氣。
若是年輕的時候,遇見的是他,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