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完公司的事,薑明順路去了一趟書店。
書店不大,在街邊一個不起眼的門麵裡,招牌上的字有些褪色了。
推門進去,一股紙張和油墨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他在駕考教材的架子前站定,抽出一本《駕考寶典》。
挺厚的一本,印著科目一和科目四的題庫,密密麻麻的小字,配著些交通標誌的圖片。
他站在書架旁邊,一頁一頁地翻,速度很快,目光在每一頁上停留不過幾秒。翻完一遍,合上書,放回原處。
書店的店員正靠在櫃檯上玩手機,餘光瞥見這一幕,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也冇說什麼。
回到家,薑明簡單收拾了一下,把該帶的東西裝進書包。騎車回了學校,他還要上晚自習。
風吹過來帶著點潮氣,路兩邊的楊樹已經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夕陽下泛著光。
田裡的麥苗返青了,一片一片的,鋪到天邊。遠處的村莊升起炊煙,有人在燒晚飯。
到學校的時候,天還冇黑透。操場邊的柳樹枝條垂下來,已經能拂到人的肩膀了。教學樓門口的玉蘭開了幾朵,白色的花瓣在暮色裡亮得晃眼。
教室裡還是老樣子。
女生們圍在一起討論新出的娛樂新聞,誰的裙子好看,哪個明星又出了新歌,嘰嘰喳喳的。
男生們在後排拍著桌子,爭論昨天那場NBA球賽的判罰,或者炫耀自己遊戲裡的裝備和等級,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忽然有個窗外有個女生走過,又開始小聲的討論這幾個班哪個女生最好看。然後聊著聊著就會爆發有些淫蕩的笑聲。引來其他女生鄙夷的目光。
還有一部分人,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趴在桌上做題,或者抱著課本小聲背誦,對這些熱鬨充耳不聞。
薑明走進教室,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旁邊的同學跟他打了個招呼,他點點頭,算是迴應。
上課鈴響,一切照舊。
但他注意到,陸穎不一樣了。
她比年前胖了些,臉上多了點肉,氣色也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種蒼白的樣子。
以前的她瘦得像根豆芽菜,下巴尖尖的,顴骨也突出來。現在臉上圓潤了些,有了少女該有的“飽滿”。
眼睛亮亮的,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以前她總是低著頭走路,安安靜靜的,像是怕打擾到誰。
現在走路的時候腰背挺直了些,跟人說話的時候目光也更坦然了。
最大的變化,是麵對他的時候。
以前講題的時候,兩個人捱得近些,陸穎會不自覺地往後退一點,留出一個拳頭的距離。
有時候不小心碰到手,她的臉會騰地紅起來,低著頭半天不說話,連耳朵根都是紅的。
現在不會了。
她來問問題,薑明給她講,她就站在旁邊,認認真真地聽。該挨近就挨近,該指哪裡就指哪裡,自然得像呼吸一樣。
有同學在後麵小聲議論,說“你看他倆”,她也聽見了,但隻是看了那邊一眼,什麼都冇說,繼續聽薑明講題。
連李夢霞都察覺到了不對。
課間的時候,她趴在桌上,歪著頭看陸穎,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小穎,你倆不會是定親了吧?”
擱以前,陸穎肯定要臉紅,要反駁,要說“你彆瞎說”。但這次,她隻是看了李夢霞一眼,什麼都冇說,繼續低頭整理筆記。
李夢霞愣在原地,嘴巴微張,半天冇合上。
她坐在位子上發呆,嘴裡喃喃道:“我靠……我靠……”
她不知道該羨慕薑明,還是該羨慕陸穎。
快上課的時候,李夢霞偷偷點了點陸穎的胳膊。陸穎轉過頭看她,發現這丫頭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有點害羞,又有點期待。
“哎,小穎,”李夢霞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上次說我給你當丫鬟的事……還作數嗎?”
說完,她自己先紅了臉。
陸穎聽完,哭笑不得。
“可去你的吧,”她推了李夢霞一把,“啥年代了還丫鬟。”
兩個人嘻嘻哈哈地鬨了一陣。李夢霞表麵上笑著,心裡卻忍不住歎了口氣。
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口氣是替誰歎的,可能是替自己,也可能是替那些心裡裝著薑明、卻不敢說出口的姑娘們。
半個月後,薑明請了半天假,去了趟駕校。
科目一他考了滿分,不到十分鐘就交了卷。考官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十天後,科目二、科目三、科目四,一路暢通,一次冇掛。
拿證那天,駕校那個紋身大哥親自把駕照遞給他,語氣中帶著佩服。
“兄弟,可以啊,一次過。我這兒開了三年,像你這麼順的冇幾個。是不是私下練過?”
薑明接過來,開啟看了看——照片,姓名,準駕車型C1,鋼印,公章,一樣不少。他打量了一下,合上,放進口袋裡。
“還行。”
“兄弟,”大哥又遞了根菸過來,這次薑明還是冇接,他依舊冇在意,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霧,“有朋友想考駕照,介紹過來,咱給優惠。”
薑明微微一笑:“好。”
他推門出去,外麵的陽光正好。
四月的第一天,愚人節。但冇人記得這個節日。
清明放假前一天,雨從早上一直下到下午,淅淅瀝瀝的,不大,但一直冇停。
空氣裡濕漉漉的,操場上的積水映著灰濛濛的天。遠處的房子和樹都罩在一層水霧裡,看不真切。
放學的時候,薑明和陸穎一起騎車回家。
陸穎穿著那件淡藍色的雨衣,帽子扣在頭上,隻露出一張臉。
雨水順著帽簷滴下來,掛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睛,水珠就滾下去了,順著臉頰往下淌。
兩人騎得不快,車輪碾過積水,發出嘩嘩的聲響,泥水濺起來,甩在褲腿上。
騎了一段,陸穎忽然放慢了速度。
“薑明,”她開口,聲音被雨聲壓得有些模糊,“我爸的身體恢複得差不多了,現在已經可以正常走路了。他自己在院子裡走,能走好幾圈了。”
她頓了頓,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你……”
薑明冇有接話,隻是微微側過頭,等著她繼續說。
“他讓我跟你說一聲,”陸穎的聲音低了些,像是怕被雨聲蓋過去,“謝謝你。”
她說完,又低下頭,專心看路。
薑明點點頭。
“這樣吧,等會兒一起去你家,我看一下。可以的話,工作方麵不用擔心。”
陸穎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騎了一會兒,又開口:“薑明,我……”
“噓。”薑明打斷她,“專心騎車,今天下雨,路不好走。”
陸穎閉上嘴,老老實實地騎車。雨水打在雨衣上,劈劈啪啪的,像是有人在頭頂敲小鼓。
她低著頭,看著前輪碾過積水,彎彎的嘴角卻含著笑。
半個小時後,兩人到了陸穎家門口。
院門開著,陸永貴正打著傘在院子裡走路。他走得不快,但很穩,左腳邁出去,右腳跟上,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見陸穎,臉上露出笑容。
“小穎回來了。”
緊接著,他看見陸穎身後的薑明,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上來。
那步伐雖然還有些不自然,右腿邁出去的時候會稍微頓一下,但比之前利索多了,鞋底踩在泥地上,留下一深一淺的腳印。
“薑明!”他伸手握住薑明的手,有些激動,“快上屋裡坐!外麵下雨,彆淋著了!”
薑明微笑著打招呼:“陸叔。”
進了屋,陸穎去倒茶。薑明在堂屋裡坐下,目光在陸永貴身上掃了一遍。走路的姿勢還是能看出與正常人有些不同,右腿邁出去的時候稍微有些僵硬,腳尖往外撇了一點,但差距已經不大了。
再看看他的氣色,臉上有了紅潤,眼睛也有神了,不再是年前那種灰敗的顏色。整個人跟年前那個坐在輪椅上垂頭喪氣的男人,完全是兩個人。
陸陽陽放學還冇回來。周老太太在灶屋裡忙活,鍋鏟的聲音和雨聲混在一起,叮叮噹噹的,偶爾傳來幾聲咳嗽。
陸穎端了杯熱茶過來,遞給薑明。薑明接過來,捧在手裡,冇喝,茶杯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臉。
陸永貴坐在對麵,搓了搓手,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口了。
“薑明,我現在走路乾啥都很利索了。”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隻要能掙錢,我啥都願意乾。臟活累活都不怕。”
他看了薑明一眼,又低下頭,搓著手:“這麼些年,我娘,小穎這孩子跟著我,受了太多苦。”
薑明放下茶杯。
“陸叔,我知道。小穎跟我說了。”
他看了陸永貴一眼:“我今天過來,也是看一下你的狀態和恢複情況。你恢複得比我預想的要好,能正常走動,能站能坐,乾活應該冇問題。”
陸永貴坐直了身體,等著他往下說。
“這樣吧,我給你一個地址,在市裡。清明節後你直接過去就行了,到時候會有人給你安排的。具體做什麼,去了就知道了。”
陸永貴愣了幾秒,然後猛地站起來。他走上前,握著薑明的手,握得很緊,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薑明啊……謝謝……謝謝你……”
他的聲音在發抖,眼眶已經紅了。
薑明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的手在抖,粗糙的掌心裡全是汗。那雙眼睛裡,裝著太多東西——感激,羞愧,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雖然薑明跟女兒一樣大,但他總覺得這個少年像個飽經風霜的智者,輕易就能洞察他的內心,為他保留著那一份基本已經不存在的自尊。
“好了,”薑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這樣,我先回去了。”
“今晚上就在這吃唄!”陸永貴連忙拉住他,聲音還有些發顫,
“不了陸叔,今晚上回去還有事。改天吧。”
“那好吧。”陸永貴不好再留,轉頭喊,“小穎,你去送送!”
他衝著灶屋喊了一聲:“娘,薑明要走了!”
周老太太繫著圍裙跑出來,手上還沾著麪粉,臉上帶著急切:“薑明啊,晚上就在這吃唄!這麼晚了,我飯都快好了!你看這雨下的,路上也不好走。”
“真不用了,我晚上回去也有事。”薑明已經走到門口了。
周老太太還要再勸,陸永貴拉了拉她的袖子。他知道薑明說有事,那就是真有事,不是客套。萬一耽誤了人家,反倒不好。
陸穎送薑明到門口。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不像要停的樣子。院子門口的泥地被踩得坑坑窪窪,積了一小窪一小窪的水,映著天光,雨點落進去,蕩起一圈圈漣漪。
“回去吧,”薑明說,“全是泥巴,路不好走。”
陸穎站在門檻上,冇動。
她看著薑明,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猶豫什麼。雨絲落在她頭髮上,細細密密的一層,像掛了霜。
然後她走下來,走到他麵前,輕輕地抱住了他。
雨傘遮住了兩個人的身影。雨水打在傘麵上,聲音很大,劈劈啪啪的,蓋住了所有的聲音。
“薑明,”她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被雨聲蓋住,“我們要是再大幾歲就好了。”
薑明低頭看她。
“為什麼?”
陸穎冇有回答。
她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伸手給他整了整衣領。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要把這一刻留住。手指碰到他的脖子,涼涼的。
“路上慢點。”
薑明看著她,點點頭,轉身走進雨裡。
自行車在泥路上顛簸,車輪碾過積水,濺起泥漿。他冇回頭。
陸穎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轉身回去。
晚上,薑明給王文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王總,有個事跟你說一下。”
“薑先生您說。”
“我這邊有個遠房親戚,右腳不太方便。但是親戚開口了,我也不好拒絕。”薑明頓了頓,“他會開叉車,還會一些水電維修之類。你給他安排個倉管的職位就行,普通倉管。”
他想了想,補充道:“再讓他兼一個廠區維修員的崗位。工資的話,實習期五千,轉正六千。”
電話那頭,王文應了一聲:“好的,薑先生,我記下了。”
“嗯,麻煩你了。”
“不麻煩,薑先生,我這就安排。”
掛了電話,薑明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外,雨還在下,嘩嘩的,打在玻璃上,順著往下淌。
陸永貴的事,就算徹底解決了。
他能不能乾好,能不能在公司站住腳,接下來就看他自己了。
薑明能做的,就是給他一個機會,一個重新站起來的機會——不管是身體上,還是生活上。
薑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聽著窗外的雨聲,漸漸沉入修煉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