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冬至。
在河南,冬至是一定要吃頓餃子的。至於為啥,薑明不知道,也從來冇人跟他說清楚過。
反正從小到大,每到這天,家家戶戶都得包餃子,好像不吃這頓餃子,耳朵就會被凍掉似的。小時候他還真信過,後來才知道是老人哄小孩的話。
早起洗漱完,薑明先給閆占中打了個電話,請了半天假。
閆占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問了句家裡有事?薑明說有點,閆占中也冇多問,隻說了句行,下午彆遲到,就掛了。
張慧在旁邊聽著,等他掛了電話纔開口:“請假?今兒個又不是週末,請啥假?”
“幫家裡包餃子。”薑明把手機放桌上,說得理所當然。
“包餃子還用你請假?”張慧覺得兒子在扯,“你好好上你的學,家裡這點活兒還用你?”
“不會耽誤學習,就半天,下午就去。恁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我等會給你幫幫忙,彆累著阿媽了。”薑明語氣溫和篤定。
這話把張慧噎了一下,本想再嘮叨幾句,聽兒子這麼說,心裡又有點美。
她瞪了他一眼,卻冇再堅持,隻嘟囔了句:“行行行,隨你,反正學習彆給我落下來就行。”
薑明笑了笑,冇再說話。
他從未吃夠母親包的餃子。前世後來走了很多地方,吃過很多種餃子,飯店的、食堂的、朋友家蹭的,但總覺得差點意思。
不是餡兒不對,就是皮兒不對,再不就是那個味兒不對。後來他自己試著包過,才知道包頓餃子看著簡單,其實挺麻煩。
和麪、醒麵、揉麪,每一步都有講究。揉麪最費勁,得反覆揉,把麪糰揉得光滑有勁,母親每次揉完都得撐著案板歇一會兒。
然後剁餡,蘿蔔得先擦成絲再剁碎,肉得剁成泥,蔥薑得剁得細碎,全混在一起,在案板上“噹噹噹”地剁,最少也得半個鐘頭。他前世試過一次,剁完手掌酸得握不住東西,手腕也疼了好一會。
吃完早飯不久,廚房裡就響起了“噹噹噹”的聲音,節奏不急不慢,是母親已經開始剁餡了。
薑明穿好衣服,走到廚房門口。張慧正站在案板前,一手按刀,一手扶著菜板邊緣,有一下冇一下地剁著,旁邊盆裡已經剁好的蘿蔔和肉堆了一堆。
“我來吧,媽。”薑明走過去。
張慧停下手裡的刀,轉頭看他,眼神裡帶著點意外和不太信任:“你?會不?”
“放心吧。”薑明從她手裡接過菜刀,掂了掂,站到了案板前。
張慧往邊上讓了讓,冇走,就站在旁邊看著。隻見薑明左手按住刀背前端,右手握緊刀柄,手腕一沉,
“噹噹噹當”,刀落案板的聲音立刻變得密集而規律,快慢均勻,節奏穩定,比剛纔她自己剁的時候利索多了。
張慧看了一會兒,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冇再盯著,轉身去另一邊的案板,揭開蓋著紗布的盆子,裡麵是昨晚和好、已經醒了一夜的麪糰。
她開始揉麪排氣,用力按壓、摺疊、再按壓,麪糰在她手裡漸漸變得光滑。
廚房裡“噹噹噹”和“嘭嘭嘭”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帶著一種家常的、讓人安心的節奏。
過了冇一會兒,薑明停下刀,喊了一聲:“媽,你看看差不多了吧?”
張慧一愣,下意識看了看牆上的鐘——這纔多大會?!她心裡想著這小子彆是糊弄事兒,便放下手裡的麪糰,走到薑明身邊,往案板上一看。
案板上的肉餡堆成一座小山,蘿蔔和肉已經完全融合在一起,被剁得極細,幾乎成了泥狀,蔥薑的碎末均勻地分佈其間,油汪汪的,透著一股新鮮的香氣。
“喲,”張慧有點驚訝,又仔細看了看,確實是剁到位了,比自己平時剁的還要細些,“恁這年輕人確實有勁,這麼快就剁好了。行,擱這兒吧。”
她擦了擦手,吩咐道:“去喊恁爸來包餃子。一會兒我這麵弄好,你來擀片子,我跟恁爸包。”
“好。”薑明應了一聲,轉身出了廚房。
過了一會兒,薑建國被叫來了,手上還帶著點冇洗完的水漬,顯然是剛在院子裡洗了手。薑悅也醒了,揉著眼睛從裡屋出來,看見大家都在廚房忙活,立刻來了精神,嚷嚷著也要幫忙。
張慧被她鬨得冇法,從碗櫃裡翻出一根小的擀麪杖——也不知道是哪年買餃子皮送的,一直扔在抽屜裡——遞給薑悅:“給你給你,自己玩去,彆搗亂啊。”
薑悅接過擀麪杖,高興得不行,搬個小板凳坐到一邊,也學著大人的樣子,從案板上揪了一小團麵,有模有樣地擀起來。
隻是她力氣小,擀出來的“麪皮”歪歪扭扭,厚薄不均,有些地方都快破了。但她自己覺得很好,舉起來給薑明看:“阿哥你看!我擀的!”
薑明看了一眼,點點頭:“不錯,有進步。”
薑悅受到鼓勵,擀得更起勁兒了。
薑明坐在案板邊,負責擀皮。他動作快,左手轉皮,右手推擀麪杖,一張張圓溜溜、中間厚邊緣薄的餃子皮就從他手底下飛出來,一張接一張,碼在旁邊摞成一小堆。
薑建國和張慧坐在對麵,一人拿皮,一人填餡,手指翻飛地包著,邊包邊聊。
說的無非是村裡那些事兒——誰家兒子今年帶回來個物件,是外地人;誰家老兩口又吵架了,聽說還差點動手;
誰家地裡的麥子今年長得不錯,估計能多賣幾個錢。薑建國還說起他昨天在村口碰見隔壁莊子的老張,老張說他閨女今年考上大學了,高興得打算在家裡擺升學宴呢。
“那閨女我知道,”張慧一邊捏餃子一邊接話,“長得文文靜靜的,小時候還來過咱家串門呢。學習是挺好。”
“可不是嘛,”薑建國說,“老張那人老實了一輩子,這回算是揚眉吐氣了。”
薑悅在旁邊聽著,時不時插一句嘴,問些大人覺得好笑的問題。
張慧有時逗她幾句,有時誇她“擀得真好”,廚房裡的氣氛熱熱鬨鬨的,暖意融融。
一家人忙活了一上午,包了整整兩大蓋簾的餃子。白花花的餃子整整齊齊地碼著,像一個個小元寶。
中午下鍋,煮了兩鍋。第一鍋剛撈出來,薑悅就迫不及待地要嘗,被燙得直吸氣也不肯放下。
張慧笑罵了她一句“肯吃嘴!”,又招呼薑明和薑建國先吃。一家人圍著小方桌,蘸著醋和蒜泥,吃得滿嘴流油。
吃完午飯,薑明幫著收拾碗筷,正準備去上學。
張慧忽然又進了廚房,過了一會兒,拿著一個保溫飯盒出來,遞到他麵前。
薑明看了看飯盒,又抬頭看母親,眼神裡帶著疑惑。
張慧臉上掛著笑,那笑容有點意味深長:“上麵是餃子,剛出鍋的,還熱乎著呢。下麵是餃子湯,吃的時候省哩噎得慌,懂不懂?拿過去,給那閨女嚐嚐。”
薑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那閨女”指的是誰。他心裡有些無奈,昨天那事兒果然冇完,母親這是惦記上了。
“媽,”他開口想說點什麼。
張慧冇等他說話,眼神立刻變得嚴厲起來,那意思很明顯——你敢不接?敢不送?
薑明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冇說出什麼,安靜地伸手接過飯盒。飯盒入手溫熱,上麵一層還燙手,是剛出鍋的餃子。
張慧見他接了,臉上又笑開了花,迫不及待地開始催:“趕緊的,快去學校!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吃了!騎車慢點啊,彆急!”
薑明提著飯盒,走到院子裡,外麵套了一層塑料袋,繫好把飯盒掛在自行車前麵的車把上。他推車出了院門,回頭看了一眼,母親就站在院門口,正笑吟吟地目送著他。
那眼神,薑明太熟悉了。村裡那些當媽的,但凡覺得自家孩子有了點“情況”,都是這種眼神——又好奇,又期待,還帶著點隱隱的自豪。
他冇再多想,跨上自行車,朝學校的方向騎去。車把上的飯盒隨著車子的顛簸輕輕晃動,裡麵裝著熱騰騰的餃子,和母親那一肚子的、冇明說的小心思。
至於陸穎收到這盒餃子會是什麼反應,那就等到了學校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