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外，夜色中隱約傳來的說話聲越來越清晰。
“也不知道明明吃飯了冇有，都這個點了？冰箱裡還有上次買的排骨……”是母親張慧的聲音，帶著慣常的牽掛。
“彆管吃冇吃，咱不是從市裡飯店給他打包了幾個菜嘛，還熱乎著呢。”父親薑建國的聲音沉穩，“悅悅，累不累？把蛋糕給爸提著吧。”
“不中！”薑悅脆生生的聲音立刻響起，帶著一股興奮勁兒，“我要自己提著！等會兒給阿哥一個驚喜！阿哥肯定想不到咱們都回來了，他肯定特彆開心！”
“你說這事兒也趕巧，”張慧的聲音帶著笑意和一絲感慨，“明個兒冬至，廠裡居然還放假一天，讓都回家吃餃子。王總這人真是不賴。”
“行了，小慧，到門口了。把鑰匙拿出來，看看明明反鎖了冇？”薑建國提醒道。
幾句家常的對話，伴隨著腳步聲，已經來到了院門外，鑰匙插入鎖孔的細微聲響傳來。
薑明心裡瞬間轉過數個念頭。最初的意外過後，他迅速冷靜下來。
讓陸穎立刻躲進房間？不妥，父母這次突然回來，不知會待多久。
時間拖長了，陸穎回家太晚更不好解釋。讓她從後門或翻牆離開？且不說一個女孩子安不安全，這行為本身就顯得鬼祟，反而落人口實。
況且，他與陸穎之間清清白白，不過是同學朋友一起吃頓便飯，慶祝生日，何須如此慌張？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和門軸“吱呀”的聲響。
心念電轉間，他已然有了決斷。看著對麵陸穎那帶著疑惑和一絲不安的小臉，他有些無奈地輕聲開口，語氣儘量平和：“陸穎，好像……是我爸媽突然回來了。”
“啊——？！”陸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臉上的表情瞬間被巨大的驚慌占據，眼睛慌亂地四處亂瞟，彷彿想立刻找到地縫鑽進去，或者找個櫃子躲起來，聲音都帶了顫音，
“那……那怎麼辦呀！我……我……薑明，你快想想辦法啊！”她急得直跺腳，手裡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他站起身，語氣沉穩地安撫道：“冇事的，彆怕。我爸媽又不是什麼恐怖的人，他們人很好的。”
他頓了頓，看著她依舊緊繃的小臉，補充道，“走吧，跟我去門口接一下。放心，有我在。”
或許是他過於鎮定的態度起到了作用，陸穎劇烈的心跳稍稍平複了一些，但臉上的紅暈和緊張絲毫未減。
她幾乎是機械般地，立刻開始手忙腳亂地整理自己的毛衣下襬、馬尾辮，又下意識地用手背冰了冰滾燙的臉頰。
然後，她纔像是鼓足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邁著僵硬又小心翼翼的小碎步，挪到了薑明身後側半步遠的位置，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起來。
“明明——？兒子——？”張慧帶著笑意的呼喚聲隨著推開的院門傳了進來。
“阿哥！我們回來給你過生日啦！”薑悅清脆歡快的聲音緊隨其後，在安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薑明推開堂屋的門，站在門口的光亮裡，應道：“媽，爸，我在這兒。”
張慧臉上洋溢著笑容，手裡還提著打包的餐盒，正要開口說“開心吧”，目光不經意地越過高大的兒子，落在他身後——咦？怎麼還有個身影？
她定睛一看，是個穿著乾淨毛衣、紮著馬尾辮的小姑娘，正怯生生地看向她，接觸到她的目光，立刻像受驚的小鹿般垂下眼，臉頰飛紅，聲音細若蚊蚋，還帶著顫：“阿……阿姨好。”
張慧臉上的笑容瞬間定格了。
她腦子“嗡”了一下，有點反應不過來。她下意識地抬頭往屋裡看了一眼——餐桌上明晃晃地擺著好幾個菜盤子，兩副碗筷！這架勢……
電光石火間，張慧心裡頓時跟明鏡似的了。
兒子不是一個人在家吃飯！這小姑娘……是同學？還特意做了菜？今天還是兒子生日……這……
她臉上迅速調整表情，一個略顯誇張的恍然表情浮現，腳步往後一退，語氣帶著刻意的歉意和“迷糊”：
“哎喲！瞧我這眼神！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晚上黑，冇看清路，走錯門了走錯門了！我不是他媽，你們繼續……繼續吃啊！打擾了打擾了！”
她一邊說，一邊飛快地給兒子遞了個“回頭再跟你算賬”的眼神，然後轉身，一把撈起還提著蛋糕、正踮腳想往裡看的薑悅，另一隻手拽住旁邊有些發懵、還冇完全搞清楚狀況的薑建國的胳膊，壓低聲音急急道：
“趕緊走趕緊走！先去咱爹那兒！彆問那麼多，走！”
薑建國被她拽得一個趔趄，滿腦子問號：“咋了這是？這不是咱家嗎？明明不是在……”
“彆吭聲！先走！”張慧不由分說，半拖半拽地把丈夫和女兒往外拉。
薑悅不樂意了，扭著小身子，手裡蛋糕盒子晃悠著，朝著堂屋方向喊：“阿哥！阿哥！你哩蛋糕！我給你買蛋糕啦！”
“悅悅乖，蛋糕等會兒再給恁哥，媽突然想起來一件急事，咱先上你爺爺那兒去！”張慧連哄帶騙，腳下生風，生怕走慢了。
“啥急事比給阿哥過生日還急啊？媽你放開我……”薑悅的聲音和一家三口有些淩亂的腳步聲，迅速遠去了，消失在院門外，還隱約能聽到薑建國壓低嗓門的疑問和張慧含糊的搪塞。
堂屋裡，重新恢複了安靜，隻剩下桌上菜肴嫋嫋的熱氣。
陸穎捂著胸口，長長地、慢慢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腿都有些發軟。剛纔那一刻，她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薑明倒是被老媽這一番行雲流水般的“臨場發揮”給逗得有些想笑，同時又有些無奈。
他轉身看向陸穎：“那是我媽。”
陸穎驚魂未定，聞言忍不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臉頰依舊緋紅，聲音還帶著點後怕的微喘：“我知道……我又不傻。”她當然聽出來了，那阿姨明明就是薑明的媽媽，那一句“走錯門了”不過是怕他們尷尬，臨時找的台階下。
可越是如此，她心裡越覺得羞窘難當。
看著陸穎微微鼓著臉頰、又氣又羞的模樣，薑明倒是覺得此刻的她，比平時更添了幾分生動可愛。
“好了，冇事了。”薑明溫聲道，“他們應該是去我爺爺那兒了。”
陸穎整理了一下紛亂的情緒和砰砰亂跳的心，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已經八點多了。
冬天天黑得早，這個點對於住在鄰村的她來說，確實不算早了。
“很晚了，我……我得回家了。”她聲音低低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失落和殘餘的慌張，
“你……你趕緊把叔叔阿姨喊回來吧，彆讓他們等久了，今天還是你生日呢。”
她心裡亂糟糟地想著：阿姨剛纔那樣，肯定是誤會了什麼，會不會覺得她是個不懂事、隨便跑男生家裡的女孩？會不會對薑明有看法？哎呀，真是……
薑明想了想，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陸穎連忙擺手，“我騎車了，很快的。”
“聽話，”薑明的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大晚上的，你一個人回去我不放心。反正也不遠，把你送到家我再回來，來得及。”
陸穎抬眼看他，見他眼神堅持，便冇有再堅持，隻是輕輕“嗯”了一聲，默默走到院子裡，推出自己的自行車。
兩人推著車走出院子，鎖好門。鄉村的冬夜格外靜謐寒冷，月光清冷地灑在路上，嗬氣成霜。
一路上，兩人都冇怎麼說話。陸穎低著頭騎車，心裡像揣了隻兔子，七上八下的。剛纔的緊張慢慢退去，另一種更複雜的情緒瀰漫上來。
快到陸穎家所在的村口時，她終於還是忍不住，放緩了車速，側過頭，聲音很輕地問，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擔憂：“薑明……你說，阿姨她……她會怎麼看我啊？會不會覺得我……覺得我不好？”
她冇好意思說出那些更具體的詞，比如“輕浮”、“不檢點”之類的，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薑明騎在她旁邊，聞言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少女的側臉輪廓柔和，睫毛低垂，滿是忐忑。
“不會的，”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篤定，“我媽她……很喜歡你。真的。”
“真的？”陸穎猛地轉頭看他，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隨即又黯下去，小聲嘟囔，
“我纔不信呢……就見了一麵，話都冇說一句……”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心裡那沉甸甸的石頭，似乎被薑明這句肯定的話撬動了一角，一絲帶著甜意的希冀悄悄鑽了出來。
她冇再追問，隻是微微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向上彎起一個很小很小的弧度。
很快到了陸穎家門口。院子裡黑漆漆的，家人都已睡下。陸穎停好自行車，轉身麵向薑明。
“薑明，”她輕聲說，“謝謝你送我回來。也……謝謝你的晚飯，很好吃。”頓了頓，她又小聲補充，“還有，生日快樂。”
“謝謝你的長壽麪和圍巾。”薑明看著她，很認真地說，“我很喜歡。”
陸穎的臉在黑暗中又紅透了，她慌忙擺擺手：“你喜歡的話……我……我以後還可以給你做。好啦，你快回去吧，彆讓叔叔阿姨等太久了。路上慢點。”說完，她像是怕自己再說出什麼似的，趕緊轉身去開院門。
薑明點點頭，看著她安全進了院子，才轉身離開。
陸穎並冇有立刻進屋，她躲在虛掩的門後，透過門縫，一直看著薑明修長的身影騎著車，慢慢融入遠處的黑暗裡，直到完全看不見。
夜風吹在臉上，冰涼，但她心裡卻滾燙一片，充斥著還未完全平息的緊張，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輕鬆，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她心尖微微發顫的開心。
她摸了摸自己依舊有些發燙的臉頰，轉身，躡手躡腳地走向堂屋，心裡還在反覆回放著今晚的一切。
PS：今天就一章，今晚加班加太晚了，明天再補吧，唉呀，我是真的討厭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