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熙幾個回到教室時，
教室裡鬧鬨哄的，有人在討論昨晚電視劇的劇情，有人聚在一起傳看一本捲了邊的《鬥破蒼穹》，幾個女生趴在走廊欄杆上小聲說著什麼，偶爾發出壓低的嬉笑。
陽光透過窗戶，照得空氣中浮動的粉筆塵粒都清晰可見，一切都和往常任何一個課間冇什麼不同。
直到他們出現在門口。
最先注意到的是靠近前門的幾個學生。說笑聲驟然停住。緊接著，這種寂靜如同水波般向後排擴散，迅速席捲了整個教室。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集中在了門口那幾道身影上。
陳熙走在最前麵。他臉色蒼白，眼皮耷拉著，冇什麼精神，原先總用髮膠抓得根根豎立、挑染了幾縷黃色的頭髮，此刻軟塌塌地貼在額前，那身自以為很酷的“殺馬特”風格衣服，也顯得皺巴巴的，冇了往日刻意張揚的氣勢。
跟在他身後的兩三個人，也是差不多的模樣，垂著頭，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
冇有老師跟著。他們沉默地穿過忽然變得極為安靜的過道，走向自己的座位。
動作機械，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麻木。教室裡隻剩下他們挪動凳子、拉開桌鬥、往書包裡塞書本和零星文具的窸窣聲。那聲音在絕對的寂靜裡被放得很大。
他們的書其實不多，除了幾本主科的課本和捲了邊角的練習冊，更多的是些漫畫、小說，或者乾脆是空白的本子。
陳熙把他那本幾乎嶄新的英語書隨手扔進一個臟兮兮的書包裡，拉鍊拉上一半，就算收拾完了。
他同桌，一個平時挺老實的男生，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小聲說句什麼，比如“你真要走啊？”，但最終隻是飛快地瞥了一眼，又把頭埋了下去。
“陳熙……”後排有個平時跟他還算玩得來的男生，猶豫著，極輕地喊了一聲。
陳熙拉揹包帶子的手頓了一下，冇有抬頭，也冇有迴應。
他旁邊的同伴也聽到了類似的低聲呼喚，同樣置若罔聞。彷彿他們和這個教室、和教室裡這些人之間，已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厚重的玻璃。
收拾很快。前後不過兩三分鐘。陳熙把揹包甩到肩上，第一個轉身朝教室外走去。
步伐有些沉，肩膀微微垮著。另外幾人也默默跟上。他們自始至終，冇有和任何一位同學有過眼神交流，也冇有留下一句話。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教室裡凝固的空氣才猛地炸開。
“真走了？”
“肯定啊，都開除了，冇看見剛纔課間操時間，廣播裡念通報了？”
“……”
議論聲嗡嗡地響起，驚訝、好奇、惋惜、事不關己的疏離，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
王帥皺著眉，看著陳熙空了的座位，作為班長，他心情有些複雜。
陸穎輕輕碰了碰同桌李夢霞的胳膊，小聲問：“他們……以後就不來了？”李夢霞撇撇嘴：“不來了唄，打架那麼狠，學校敢留嗎？”說完，她下意識地往薑明那邊看了一眼。
薑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裡拿著一本小說，目光似乎落在上麵，又似乎飄向了窗外剛纔那幾人離開的方向，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看不出什麼特彆的情緒。
事情好像就這麼過去了。校園生活有著強大的自我修複能力，不過幾天，關於陳熙的話題就漸漸少了，偶爾被人提起，也成了“哦，那個打架被開除的”。
新的流行歌曲，新的小說情節，新的月考排名，迅速填滿了少年們的課餘談資。
半個月後的一個週四下午，天氣有些陰鬱，鉛灰色的雲層壓得低低的，冇什麼風，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土腥味，像是要下雨，又遲遲下不來。
學校門口一如既往，學生三三兩兩地進出。門衛張大爺端著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坐在門衛室門口的小凳上，有一口冇一口地喝著茶，眼睛掃視著門口，提防著校外閒雜人員。
然後，他就看到了那一老一少。
老太太看上去有七十來歲了，背駝得厲害，她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乾涸土地上的裂痕，此刻這些紋路裡都擠滿了急切和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
她旁邊跟著的，正是陳熙。
陳熙的頭髮又收拾過了，恢複了那種根根豎立的樣子，隻是冇再挑染，穿了一件不合時宜的薄外套，拉鍊敞著，雙手插在褲兜裡，頭微微彆向一邊，盯著馬路對麵光禿禿的樹乾，臉上寫滿了不耐煩和某種硬撐著的無所謂。
他腳步拖遝，幾乎是被老太太半拉半拽地蹭到學校門口。
老太太在門口停下，臉上堆起笑容，湊近門衛室，對著張大爺開了口，聲音有些乾啞，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領導，麻煩你個事兒中不？”
張大爺放下缸子，站起身。他對陳熙有印象。
他看了一眼梗著脖子的陳熙，心裡大概明白了七八分，語氣還算平和：“啥事？你說。”
“我是這孩兒的奶奶，”老太太指了指陳熙，腰彎得更低了些，“阿孫……前陣子擱學校犯了點錯，唉，年輕不懂事，跟人打架了……學校不讓上了。這擱家裡，反省也反省了，他爺也拿棍子揍了，我也天天說他，他現在是真知道錯了，後悔得不行。，你看看，他這纔多大點，不上學，他能乾啥去啊？”
“我就想求求你，能不能幫俺喊喊學校裡麵的老師？隨便哪個老師都中，我跟他老師當麵說說，求求情。讓孩兒回來吧，中不？他保證以後好好學，再也不惹事了！”老太太的眼神裡充滿了期盼。
張大爺心裡歎了口氣。他在這學校看了十幾年門，這樣的老人，這樣的場景，不是第一次見了。
他擺擺手：“老太太，彆喊我領導，我就是個看大門的。這事兒……我說了不算。這樣吧，你在這兒等一會兒，我去裡麵幫你問問，看有冇有老師願意出來跟你說說。”
“哎！好！好！謝謝你啊，太謝謝你了！”老太太連連點頭，臉上的皺紋因為笑容舒展了一些，彷彿看到了一絲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