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薑明家在初一下學期開始動工蓋房,期間遭遇罕見大雪,工程斷斷續續,直至第二年下半年才建成。待到裝修完畢可以入住時,薑明已臨近初中畢業。
整個初中三年,他都寄宿在大伯家中。
“唉,這麼多年冇回來住,破敗成這樣了。”薑建國望著眼前的老屋,歎了口氣。
他掏出鑰匙,費力地捅開那把鏽跡斑斑的鐵鎖。門軸發出“吱嘎——”一聲刺耳冗長的呻吟,彷彿在抱怨久違的打擾。
一股混合著黴味、塵土和歲月沉寂氣息的空氣撲麵而來,令人呼吸一窒。
屋內更是昏暗,蛛網在牆角梁間織就灰色的帷幕,僅有的幾件老舊傢俱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在從門口透進的光柱中無聲懸浮。
薑建國摸索著拉了下垂下的燈繩,毫無反應;
又去擰那鏽蝕的水龍頭,隻發出乾澀的“哢哢”聲,不見半滴水珠。
“水電都斷了,冇法住人了。”薑建國撓了撓頭髮,麵露無奈,
“走吧,先去你大伯家湊合兩天,等通了水電,收拾好了再回來。”
薑明眼神微暗,點了點頭。該來的總會來。
跟著父親來到隔壁一個裝著鏽蝕鐵門的院子前,薑明打量著這無比熟悉的房屋。
主體是已建好的二層樓房,但院裡的廚房和這大門卻還是舊時模樣。
前世初中三年寄宿在此的種種記憶湧上心頭,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常下隱藏的隔閡與寄人籬下的冰涼感,再次漫上心間。
薑建國放下沉重的編織袋,朝院裡喊了一嗓子:“大哥!嫂子!在家冇?”
很快,一個圍著圍裙、身材微胖、麵容帶著幾分精明刻薄的中年婦女應聲開啟房門走了出來。
看到薑建國父子,她臉上立刻堆起了熱情卻難掩虛假的笑容:
“哎呦!建國回來啦!快進屋快進屋!這就是明明吧?長這麼高啦,都快認不出來了!”這正是薑明的大伯母,王綵鳳。
“大娘。”薑明依著記憶,禮貌地叫了一聲,聲音平靜無波。
“哎,好孩子,真懂事,快進屋,外頭冷!”王綵鳳嘴上熱絡地招呼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薑建國父子帶來的那兩個鼓鼓囊囊的行李上打了個轉,眼神閃爍。
這時,一個穿著半舊襯衫、身材乾瘦、眉眼與薑建國有幾分相似,卻多了幾分懦弱和渾濁氣的男人也跟著走了出來,正是薑明的大伯,薑建軍。
他搓著手,臉上帶著慣有的憨厚又有些侷促的笑:“回來了?路上累了吧?趕緊進屋歇歇。”
幾人寒暄著進了堂屋。
“明明今年該上初中了吧?學習咋樣?在大城市裡上學,學習肯定比咱這鄉下孩好。”王綵鳳一邊倒著熱水,一邊看似關切地詢問。
“還行。”薑明言簡意賅,不欲多言。
薑建國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驕傲和對兒子的維護:
“明明學習不用操心,懂事著呢。這次回來,主要是想給明明找個好點的初中,擱家裡上學踏實。
然後就是把老房子的事定下來,趕緊蓋起來,以後回來也有個像樣的地方住,總不能老是麻煩大哥嫂子。”
一聽“蓋房子”三個字,王綵鳳的眼睛立刻亮了幾分,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試探:
“建國,在外麵……這是發財了?蓋樓房可不少花錢呢,材料工錢都漲得厲害。”
薑建國憨厚地笑了笑,含糊地冇接這茬:“發啥財,都是下力氣的辛苦錢,一點一點硬攢下來的。”
王綵鳳眼睛一轉,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變得愈發“推心置腹”:
“不過建國啊,這蓋房子可不是小事,裡裡外外麻煩著呢!你常年不在家,這找施工隊、買材料、監工什麼的,冇個自家人幫襯可不行,容易被人糊弄!
你大哥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到時候讓他幫你盯著,自家人,放心!”
薑明安靜地坐在一旁的木凳上,冷眼旁觀。
大伯母這話說得漂亮,實則是在進一步試探父親的經濟底細,並迫不及待地想將蓋房的“操持權”攬過去,從中撈取好處。
前世,自家蓋房用的材料被他們以次充好,多出來的磚頭水泥轉頭就被他們賣掉中飽私囊,找的施工隊也是各種吃回扣,父親礙於兄弟情麵,最後隻能吃啞巴虧。
眼看父親麵露猶豫,似乎就要被說動,薑明適時地開口,聲音帶著少年人的清澈,打斷了這場“貼心”的商議:
“爸,坐了兩天車了,身上都有味了。要不我們先去看看爺爺奶奶吧?給他們帶了禮物呢,正好也洗把臉。”
薑建國這才恍然,連忙借坡下驢:“對對,光顧著說話了,差點忘了。嫂子,我們先去看看爹孃,回頭咱再聊。”
王綵鳳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但也不好阻攔,隻得乾笑著:
“哦,那行,快去吧,老兩口經常唸叨你們呢。”目光卻仍黏在那些行李上。
勉強應付完大伯母的“熱情”盤問,薑明拿出給爺爺奶奶準備的禮物——一個新款的、能收很多台的長波收音機給愛聽戲的爺爺,一件厚實柔軟的棉襖給怕冷的奶奶。
然後便跟著薑建國前往村東頭爺爺經營的那間小賣部。
小賣部門口一如既往地聚著幾個閒坐聊天的老人,看到薑建國帶著兒子回來,又是一番熱情的寒暄。薑建國一一笑著迴應,掏出煙盒散煙,說著客氣話。
薑明跟在父親身後,目光卻越過人群,落在了那個坐在小賣部門口馬紮上,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身形瘦削,正默默抽著煙的老人身上——他的爺爺薑朋。
同時,他也看到了坐在爺爺旁邊,手裡納著鞋底,麵容慈祥卻略顯沉默的奶奶。
前世,爺爺因病在七年後去世,奶奶則在爺爺走後的第二年,也鬱鬱隨他而去。
此刻,看到這兩位在前世已然逝去的親人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薑明心頭五味雜陳,有酸澀,也有一種失而複得的慶幸。
他從小不在二老身邊長大,感情是有的,可並不算多麼深厚,但他清晰地知道,父親對於二老的孝順是刻在骨子裡的。
然而,二老的心,卻明顯偏向一直留在身邊的大伯和二伯家,哪怕他們並未在實際上儘到多少孝心。母親張慧為此冇少生悶氣。
“爹,娘。”薑建國走上前,把禮物遞過去,“明明回來看你們了。”
爺爺接過收音機,擺弄了兩下,熟練地裝上電池,調出咿咿呀呀的戲曲聲,臉上露出些真切的笑意:
“回來就好,路上順利不?花這錢乾啥。”奶奶摸著新棉襖,嘴裡唸叨著“又亂花錢,俺有衣裳穿”,眼角的皺紋卻舒展開來,拉著薑明的手問長問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