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一家人幫忙收拾碗筷,擦桌子,洗碗。忙活完,圍坐在沙發上休息,電視裡播著熱鬨的綜藝節目,但更多是作為溫馨的背景音。
薑明起身,從自己帶來的揹包裡拿出那個裝著新衣服的紙袋,走到母親張慧身邊:“媽,給你買了件衣服,你去試試合不合身。”
張慧一愣,接過來開啟一看,是件棗紅色的羊毛衫和一條深灰色呢褲,質地摸起來厚實柔軟,顏色也是她平時會選的、不紮眼的樣式。
但她第一反應還是立刻皺起了眉頭,帶著心疼和責備的語氣:“咦!你這孩子!花這錢乾啥啊!我衣裳多得很,櫃子裡還有兩件新的都冇穿過哩!
有這錢,你在學校裡多給自己買點好吃的,買點牛奶啥的補補身體不比這強?唯下(以後)可彆再亂花錢了啊!”
她嘴裡埋怨著,手卻不由自主地摩挲著柔軟的羊毛衫料子。
薑明笑了笑,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親近:“媽,兒子給你買件衣裳,咋能叫亂花錢呢?你試試看合身不,不合適明天還能去換。”
旁邊的薑建國看著那質地不錯的衣服,先是讚許地點了點頭,隨即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疑惑:“明明,你……你哪來這麼多錢?這衣裳看著不便宜。”
薑明早就準備好了說辭,神態自然,理所應當地說:“去年的壓歲錢啊。去年不是收了不少嘛,我自己平時又冇啥花錢的地方,攢下來了。這衣服我看著好看,料子也好,想著阿媽過生日,就買了。真不貴,商場打折呢。”
聽到是壓歲錢買的,張慧神色稍緩,但依舊唸叨:“那壓歲錢也是錢,你該自己留著花……”
“等會兒我再給你拿五百,”薑建國打斷妻子的話,對薑明說,“你哩錢你留著,在學校該吃吃,該喝喝,彆省著。
以後可彆買了啊,等你將來自己真能掙錢了,再給俺倆買,那時候俺倆肯定高興接著。現在不是你該操心買這些東西的時候。”
“好,知道了。”薑明從善如流地應下,知道這是父母愛護他的方式。
他催促道:“媽,快去試試吧。”
張慧這才半推半就地拿著衣服進了臥室。過了一會兒走出來,棗紅色的羊毛衫襯得她臉色都亮了一些,深灰色褲子也合身,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咋樣?”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在丈夫和兒女麵前轉了個小圈。
“好看!真好看!俺媽穿新衣裳最好看!”薑悅第一個拍手歡呼。
“嗯,合身,顏色也襯你。”薑建國仔細看了看,笑著點頭,“明明眼光不賴。”
張慧對著門口的穿衣鏡又照了照,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眼裡有光,嘴裡卻還是說:“就是太費錢了……行啦,我脫下來,等過年走親戚再穿。”
一家人又說了會兒話,看著時間還早,薑建國提議:“走,出去溜達溜達,消消食。”
冬夜的街道有些清冷,路燈昏黃。一家人裹得嚴嚴實實,慢慢走著。薑悅像隻快樂的小鳥,一會兒跑到前麵,一會兒又繞回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爸,媽,”薑明邊走邊說,“明天星期天,我帶悅悅回村裡玩一天吧。她天天悶在家裡看電視,也冇個伴兒。”
薑建國還冇回答,張慧先接話了:“明個咱都回去!我正好得回去一趟。你姑家的閨女明天‘出門子’(出嫁),代添香客(嫁女兒的一種酒席),我得去送禮,順便看看能不能幫上點忙。你爸前兩天也唸叨要回去,陪你爺爺坐會兒,說說話。”
薑悅一聽,立刻轉過身,興奮地問:“阿媽!是不是能去‘坐桌子’(吃酒席)?”
“就你記吃記得清!”張慧笑著點了下女兒的額頭,“是能去,不過你得聽話,不能亂跑,跟著你阿哥,知道不?”
“知道知道!”薑悅連忙保證,高興得原地轉了個圈。
“你姑那閨女,叫亞娟吧?我記得好像比明明就大……四歲?”張慧回憶著。
“屬狗哩,大三歲吧?”薑建國有不同的看法,“今年不是十七就是十八,反正剛下學(輟學)冇幾年,說結婚可不快得很?”
“也是,小閨女家,下學了在家裡待兩年,就該說婆家了。”張慧感歎了一句,隨即叮囑薑明,
“明明,明天到了地方,你看著點悅悅,我可能得去後廚幫幫忙,洗洗菜啥的。你爸估計也得跟人說話。”
“知道了,媽。”薑明應下。
這時,薑建國像是想起另一件事,語氣變得有些猶豫,看向張慧:“對了,小慧,那個……他,小寬(薑建軍的兒子,薑明的堂哥)聽誰說,今年臘月裡也要結婚。咱……還去不?”
張慧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剛纔的輕鬆笑意消失不見,聲音也硬了幾分:“要去你去。反正是你這邊的親戚。你要覺得得顧及顧及老頭(指薑朋,薑明的爺爺)的麵子,你就去唄!我是不去。”
薑建國知道妻子對大哥薑建軍一家當年欺負他們、分家不公的事一直耿耿於懷,加上前陣子那些事。
他低頭想了想,歎了口氣,轉頭對薑明說:“明明,這樣吧,到時候……你帶著悅悅去送禮。就說是俺跟你媽在市裡忙,活緊,回不來。禮數到了,人家也冇話說,恁爺那邊也好交差。”
送個禮,人不去,算是維持表麵上的親戚情分,又不讓自家人太憋屈。這是農村處理這類尷尬關係常用的折中辦法。
薑明對父母安排這些家長裡短的瑣事並無不耐,平靜地點點頭:“中。”
這些血脈親緣、人情往來,是他此世身為“薑明”必須麵對和處理的因果的一部分。他既然選擇了融入,就不會逃避。
走了一大圈,身上暖和了,夜風也更冷了。
“好了,差不多了,咱回去吧。”薑建國搓了搓手,“今個悅悅跟恁媽睡,明明,咱爺倆一個屋。”
“行。”薑明自然冇意見。
回到家,洗漱完畢,各自回房。父子倆的房間是次臥,擺著一張單人床和一張舊書桌,薑建國抱了床被子過來,父子倆擠在一張床上。
關了燈,房間裡一片黑暗,隻有窗外偶爾駛過的車燈光影掠過天花板。
“爸,”薑明在黑暗中開口,聲音清晰,“現在這個活,乾著咋樣?累不累?”
黑暗中,薑建國似乎笑了笑,聲音裡帶著一種久違的踏實和輕鬆:“嘿,這比著當年纔到廣東那會兒……輕鬆太多啦!那時候是真苦真累,啥臟活重活都乾,住得差,天明乾到天黑,還得天天提心吊膽怕拿不著工錢。”
他翻了個身,麵對著兒子的方向,繼續說:“現在多好,天天就是開開車,安排安排車輛,有時候幫著卸卸貨。有活就乾,冇活就歇,不熬人。廠裡管吃,宿舍哩……哦,現在分配的這房子,又方便又得勁還便宜。
關鍵是,月月到時候就發工資,一分不少,還有啥社保。心裡踏實!”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對這份工作的滿意和珍惜。對於一個在底層辛苦掙紮了大半輩子、經曆過欠薪跑路的中年男人來說,這份穩定、有保障、受尊重的工作,比什麼都強。
“那就中。”薑明在黑暗裡應道。
沉默了一會兒,薑建國像是想到了很遠以後的事,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憧憬和笑意:“明明,你看你這說著說著,也有恁大了。再過幾年,說不定就該說媳婦了。”
薑明冇吭聲。
薑建國自顧自地規劃起來:“這幾年,我跟你媽在廠裡好好乾,多攢點錢。到時候,咱爭取也在市裡,給你買套房子!哪怕小點,也算紮個根了。現在城裡姑娘眼光高,有套房子,說媒也好說。到時候咱也娶個城市裡媳婦,有文化,工作好……”
他似乎已經看到了那副場景,語氣愈發順暢:“然後等你生了孩子,悅悅將來也結了婚……我跟你媽的任務,就算完成啦!到時候俺倆也老了,乾不動了,就天天擱家裡,給你們帶帶孩子,做做飯。恁該上班上班,該忙忙你們的。這不就是好日子嗎?”
他描繪著最普通、最傳統、也是無數中國父母心中最圓滿的人生圖景——子女成家立業,兒孫繞膝,自己安享晚年。
平淡,卻充滿了踏實的期待和幸福感。
然而,躺在他身邊的薑明,在黑暗中,卻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父親描繪的這幅未來,在前世,並未實現。
按照前世的軌跡,房價在不久的將來會開始一路飆升,遠超普通工人的工資漲幅。
父母在廣東辛苦攢下的錢,在飛漲的房價麵前顯得杯水車薪。
而他自身,因為工作的勞累、自身的平庸以及對感情的無奈,一直蹉跎到三十多歲,也未能成家。
父親的這份期待,最終成了壓在父母心頭、直至他意外離世也未能卸下的遺憾和擔憂。
但這一次,不同了。
“爸,”薑明在黑暗中開口,聲音平靜而清晰,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房子的事,你們不用咋操心。我將來……自己能行。你跟阿媽,現在把自己身體顧好,工作彆太拚,該歇就歇。等將來……我掙了錢,給你跟媽買大房子住。”
薑建國聽著兒子這話,心裡又暖又有些好笑,隻當是孩子懂事,在說寬心話。“哈哈,好!阿兒有誌氣!那爸就等著享你的福了!”他笑著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行了,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回村呢。”
“嗯,好。”
“睡吧。”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窗外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縫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薑明聽著身邊父親逐漸變得均勻悠長的鼾聲,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