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魂術所見的,並非連貫清晰的電影畫麵,而是無數記憶碎片、情緒烙印、感官殘留與深層意識的混雜洪流。
但在薑明強大神識的梳理下,朱政哲這三十載宦海浮沉,其脈絡與底色,已清晰得令人心頭髮冷。
二十六歲,長安省某個國家級貧困縣的政府辦公室。
記憶的起點是一張年輕、略顯青澀但眼神明亮的麵孔,穿著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對著簡陋會議室牆上那麵鮮紅的黨旗,右手握拳,莊嚴宣誓。聲音不高,卻帶著那個年代知識分子特有的真誠與熱忱。
彼時,他是縣裡為數不多的大學生,懷揣著改變家鄉貧困麵貌的樸素理想,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著調研資料,為了一條灌溉水渠的撥款能跑市裡七八趟,晚上就著昏黃的燈光啃政策檔案。
那時的“難”,是物質匱乏的難,是理想撞上現實的難,但心是滾燙的。
轉折始於何時?
或許是第一次有人將兩條用報紙裹著的香菸塞進他抽屜,他追出去退還時對方那種詫異又瞭然的複雜眼神。
或許是第一次被“請”到裝修奢華的飯店,麵對滿桌從未見過的珍饈和周圍人的恭維,那種混雜著不安、侷促與一絲隱秘虛榮的感覺。
或許是第一次握有實權,某個專案審批卡在手上,對方遞來一個薄薄信封時,指尖觸碰到的厚度和對方壓低聲音說的“一點辛苦費,給孩子買點文具。”
太多......太多了,細碎得如同水滴,起初還能警惕地擦拭,但日複一日,身處那個環境,看到周圍的人似乎都如此,甚至“不拿”反而成了異類,成了“不懂事”、“不給麵子”。
原則的堤壩,就在這一次次“人情世故”、“慣例如此”、“下不為例”的侵蝕下,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能力,他無疑是有的。
做事雷厲風行,講話條理清晰,善於協調關係,也能做出些看得見的政績。
城府與手段更是在一次次權力博弈和利益交換中淬鍊得爐火純青。
背景?最初或許冇有,但當他位置漸高,能提供的“價值”越大,自然會有“背景”主動靠攏,結成一張彼此心照不宣、互利互惠的網路。
他成了網路中的一個節點,享受著網路帶來的便利與安全,也必須維護網路的執行規則。
**的閘門一旦開啟,便再難關上。從最初收錢時的手心出汗、徹夜難眠,到後來的坦然自若、甚至開始挑剔“孝敬”的成色。
金錢的數字從幾千、幾萬,到幾十萬、幾百萬,直至數以億計。
記憶碎片中閃過瑞士銀行的賬戶頁麵,海外離岸公司的檔案,以及那個位於鄰省某處深山彆墅地下、需要三重加密和生物識彆才能進入的私人儲藏室——裡麵堆積如山的現金、成箱的金條、價值連城的古董字畫、未經切割的寶石……
那不僅僅是一個倉庫,更像是一座用權力澆築的罪惡豐碑。
美色?起初或許是逢場作戲,是某種場合的“標配”。
後來便成了彰顯權力和征服感的勳章。六個情婦,八個非婚生子女,大多安排在國外,享受著最好的教育和生活。
記憶裡混雜著不同女人的麵孔和身體,奢華的酒店套房,隱秘的度假彆墅,以及那種將他人命運和身體肆意掌控的快感。
妻子?前任早已形同陌路,現任也不過是維持體麵的擺設。
他早已忘卻了愛情為何物,那隻是權力衍生出的又一味調劑品。
他構建了一個龐大的隱秘帝國。暗中控股或施加絕對影響力的企業多達十幾家,涉及房地產、礦產、金融、娛樂甚至部分壟斷性行業。
這些企業如同觸手,為他攫取著钜額利潤,同時也成為他鞏固權力、編織關係網的棋子。
他深諳規則,上麵有“靠山”照拂,下麵有“小弟”奔走,自己則穩坐中軍,將公權力異化為私人的印鈔機和保護傘。
至於腳下這片土地是否貧困,百姓生活是否艱難?那與他何乾?
那是報表上的數字,是會議上需要強調的議題,是偶爾下鄉視察時需要在鏡頭前表現出來的“關切”。
他早已麻木,甚至鄙夷。
在他看來,來到這裡的官員,有幾個真的一塵不染?無非是程度不同,手段高低罷了。他不過是其中“成功”的那一個。
記憶的終點,是近期的規劃:還有幾年就平安退休,屆時海外資產足以讓幾代人揮霍,孩子們已在國外紮根,自己或許也會弄個外籍身份,徹底告彆這裡。
回顧一生,從貧寒子弟到一方大員,權力、財富、美色,世人夢寐以求的一切,他儘皆品嚐,且牢牢握在手中。
雖有風險,但一直被他巧妙規避。
對他而言,這一生,堪稱“完美”。
若說遺憾,或許就是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朱良玉,總惹些小麻煩,需要他擦屁股。但也僅此而已,他有的是資源擺平。
直到……朱良玉的視線,落在了一家名叫“甘霖食品”的小公司上。
薑明緩緩收回了手指,搜魂結束。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窗外,城市的喧囂被厚重的玻璃隔絕,顯得遙遠而不真實。辦公室內,隻有中央空調微弱的氣流聲,以及地上朱政哲那具空殼偶爾無意識的輕微抽搐。
薑明忽然想起了什麼。那是前世,在資訊爆炸的網路時代,偶爾看到的一句帶著黑色幽默和無限諷喻的話,曾廣為流傳:
“這片土地,從來不會虧待來到這裡的每一個官員。”
當時隻覺得是一句憤世嫉俗的牢騷。
如今,透過朱政哲這麵“鏡子”,親眼見證了這三十年的“不虧待”——從精神到物質,從權柄到私慾,可謂是“嗬護備至”、“供養周全”。
“這般一看,”薑明低聲自語,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隻有一種洞悉本質後的漠然,“果然……如此呐。”
對於朱政哲個人而言,他確實即將為自己“完美”的一生畫上句號——如果不是他那愚蠢的兒子,將主意打到了“甘霖食品”頭上的話。
薑明的目光重新落回腳下。
朱政哲癱軟在地毯上,眼神空洞,嘴角掛著涎水,早已冇了方纔副市長不怒自威的模樣,更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皮囊。
搜魂術對凡人神魂的衝擊是毀滅性的,即便薑明已經儘量控製,此刻的朱政哲,三魂七魄也已渙散,就算醒來,也隻會是個冇有意識的植物人。
但薑明不打算留下任何後患,也不想讓這樣一個人,以任何一種形式繼續存在,哪怕隻是呼吸。
他蹲下身,指尖靈力微吐,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托起朱政哲的身體,將他重新安置在那張寬大、象征著權力地位的辦公椅上,擺成一個伏案小憩的姿勢。
從背後看,與無數個加班的夜晚無異。
然後,薑明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著一絲精純至極、同時也冰冷至極的靈力,輕輕點在了朱政哲左胸心臟的位置。
冇有光芒,冇有聲響。
那絲靈力如同最精巧的手術刀,又如同最致命的冰針,悄無聲息地冇入心臟,精確地截斷了最關鍵的幾縷生機脈絡,並模擬出最自然的心肌梗塞猝死的生理狀態。
心臟的搏動,在極其短暫的紊亂後,徹底歸於寂靜。
朱政哲身體最後一點輕微的抽搐也停止了,伏在桌上的頭顱微微歪向一側,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
薑明靜靜地看著,確認其生命氣息已徹底消散。
隨後,他神識如水銀瀉地,掃過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包括朱政哲的身體、衣物、桌椅、地麵、空氣……所有因他到來和施法可能留下的、任何超越常理的細微痕跡——指紋、氣息、能量殘餘、甚至極其細微的灰塵擾動——都被他小心地抹去、撫平。
最後,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關於車禍的報告,又看了一眼彷彿因過度勞累而猝死在崗位上的朱政哲。
轉身。
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無聲地開合,他的身影已然消失。
門外走廊依舊安靜,陽光透過儘頭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偶爾有工作人員匆匆走過,壓低聲音交談,無人知曉,就在方纔那扇緊閉的門後,一位副市長的人生已然落幕,而他所精心隱藏的、那座建立在貪腐之上的冰山,其暴露與崩塌的引信,或許已在無人察覺處悄然點燃。
薑明走在市政府大樓外的街道上,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就像一個最普通的訪客或路人,彙入熙攘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