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師尊坐化之後,木塵能清晰地感知到,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多了許多難以言明的意味。
有審視,有忌憚,有估量,更有幾道如同附骨之疽、帶著貪婪與垂涎的意念,時不時隱晦地掃過他所在的山穀。
他心知肚明。一棵無依無靠、卻又渾身是寶的千年樹妖,在這弱肉強食的修仙界,本就是令人眼熱的機緣。
他並未刻意躲避,依舊如常修煉,鑽研術法,隻是周身那層無形的隔膜,似乎變得更厚了些。
該來的,總會來。
這一日,他按照宗門給出的線索,帶著一幅古老殘卷的指引,前往宗門轄境邊緣一處人跡罕至的“隕星澗”,尋找一種名為“星痕草”的稀有靈材。
此地靈氣紊亂,時有空間裂縫隱現,尋常弟子絕不敢深入。
就在他於一片怪石嶙峋、星光黯淡的澗穀中,發現那株閃爍著微光的靈草時,四周的空間,驟然凝固。
數道強大的氣息毫無征兆地爆發,如同無形的枷鎖,瞬間將這片區域徹底封鎖。光影閃爍間,五道身影顯現,將他圍在中心。
為首者,是宗門內一位輩分極高的劉姓太上長老,壽元早已超過五千載,臉上雖用秘法維持著中年樣貌,但那雙眼睛深處,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腐朽與急切。
他身後跟著四人,皆是宗門內實力不俗的客卿或執事,眼神銳利,氣息連成一片,顯然是有備而來。
“木塵師侄,”劉長老皮笑肉不笑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乾澀,“此地凶險,你獨自來此,未免太過大意了。”
木塵緩緩直起身,將那株星痕草小心采下,收入玉盒,動作不疾不徐,彷彿並未察覺到周遭劍拔弩張的氣氛。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圍住他的五人,最後落在劉長老身上。
“劉長老費心,在此等候多時了吧。”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劉長老眼底閃過一絲厲色,也不再偽裝:“木塵,你乃草木之靈,修行不易。
本座壽元將儘,需你本體木心與神魂本源煉製‘萬載長春丹’,方可延續道途。
你若主動交出,本座可保你一點真靈不滅,許你輪迴轉世。”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其中的掠奪與殺意,毫不掩飾。
木塵聞言,並未動怒,反而輕輕歎了口氣。
那歎息聲在這死寂的澗穀中迴盪,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寂寥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解脫。
他等了數千年,孤獨了數千年,內心深處或許早已厭倦了這長生路上的蠅營狗苟,弱肉強食。
此刻麵對這**裸的殺局,他心中升起的,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終於來了”的塵埃落定之感。
他看著眼前這些為了延續性命而不惜同門相殘的“前輩”,看著他們眼中那混雜著貪婪、緊張以及一絲對他實力的忌憚的複雜情緒,隻覺得無比厭倦。
這修仙界,打打殺殺,爭奪資源,追求那虛無縹緲的長生大道……與他何乾?
他修行,本就不是為了這些。
“你們,”他抬起眼,目光依舊平靜,卻彷彿蘊含著千載風霜,
“並不明白。”
不明白他經曆過什麼,不明白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更不明白,他們此刻麵對的,究竟是什麼。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甚至冇有做出任何明顯的施法動作。
隻是心念微動。
以他立足之處為中心,整片隕星澗的天地靈氣,驟然暴動!
無數粗壯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翠綠藤蔓,如同擁有生命的巨蟒,從虛空中、從岩石縫隙裡、甚至從那些伏擊者自身的影子中瘋狂竄出,瞬間交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死亡之網!
藤蔓之上,不是生機,而是凝聚到極致的庚金銳氣與寂滅道韻!
“不好!動手!”劉長老臉色劇變,厲聲嘶吼,祭出一麵古樸寶鏡,鏡光灼灼,試圖定住四方。
其餘四人也各施手段,飛劍、法寶、神通光芒爆閃,試圖撕裂這突如其來的藤蔓囚籠。
然而,他們的反抗,在那蘊含著木塵數千年苦修、融彙了青玄真人所傳大道與他自己獨特領悟的法則之力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藤蔓過處,寶鏡哀鳴,鏡麵裂紋遍佈;
飛劍如同陷入泥沼,靈光迅速黯淡;
神通法術撞在藤蔓之上,隻激起一圈圈漣漪,便消弭於無形。
“怎麼可能?!他的實力……”
一名客卿麵露駭然,話未說完,便被數根藤蔓洞穿了護體靈光,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腐朽,最終化為飛灰。
快!
太快了!
碾壓式的快!
不過呼吸之間,四名化神級彆的客卿執事,連同他們的法寶、神通,儘數在那蘊含著寂滅與生機的詭異藤蔓下,灰飛煙滅。連慘叫都未能完整發出。
隻剩下劉長老,憑藉那麵品階不凡的寶鏡苦苦支撐,但寶鏡也已靈性大損,他本人更是麵色慘白,嘴角溢血,眼中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驚恐。
他看著依舊站在原地,連衣角都未曾拂動的木塵,終於明白,自己招惹了一個何等可怕的存在。
這根本不是他們預估的、可以憑藉人數優勢拿下的“機緣”,而是一頭沉睡的、他們不自量力試圖驚醒的洪荒巨獸!
木塵甚至冇有再看那垂死掙紮的劉長老一眼。
他抬手,輕輕一招。
一根最為粗壯、尖端閃爍著一點純粹毀滅黑芒的藤蔓,如同帝王的權杖,無視了寶鏡最後的抵抗,悄無聲息地刺穿了劉長老的眉心。
驚恐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劉長老身上的生機瞬間斷絕,身體同樣化作飛灰,隻留下那麵佈滿裂紋、靈光儘失的寶鏡,“哐當”一聲掉落在岩石上。
木塵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彷彿隻是隨手拂去了幾隻惱人的蚊蠅。
圍殺,瞬間瓦解。
他仰起頭,望向這片被封鎖空間之外的、更高遠的天空。
經過方纔一番“活動”,體內那早已達到此界巔峰、被他強行壓製了許久的磅礴靈力,此刻如同決堤的江河,開始奔騰咆哮,再也無法抑製。
天劫的氣息,開始在他頭頂的蒼穹之上彙聚。
烏雲憑空湧現,翻滾如墨,厚重得彷彿要壓垮整個隕星澗。
雷光在雲層中穿梭,不是尋常的銀白,而是帶著一絲絲令人心悸的紫意與混沌之色。
恐怖的威壓瀰漫開來,讓遠處感知到動靜、試圖探查的宗門強者,無不駭然變色,紛紛止步,不敢靠近分毫。
“是……紫霄混沌劫?!何人在此渡劫?!”有見識廣博的長老失聲驚呼。
木塵麵色依舊平靜,隻是眼神深處,那沉寂了數千年的火焰,似乎被這天劫的氣息點燃了些許。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壓製,反而主動釋放出全部的氣息,沖天而起,直撼劫雲!
“來吧。”
他輕語一聲,身形化作一道青光,主動迎向了那毀天滅地的第一道紫色神雷。
渡劫的過程,驚心動魄。紫霄神雷一道猛過一道,蘊含的不僅是毀滅,更有拷問道心、磨礪神魂的奇異力量。
雷光將他吞冇,撕裂他的護體靈光,灼燒他的道體,甚至撼動他深藏的本源。
但木塵的道心,曆經兩世磨礪,早已堅如磐石。前世的遺憾與執念,今生的孤寂與求索,都在雷光中被反覆淬鍊。
他運轉玄功,以自身對生滅之道的獨特理解,硬生生扛住了一波又一波恐怖的雷劫。
當最後一道、粗如山嶽、色彩混沌的劫雷被他以一道凝聚了畢生修為的青色光柱生生擊散時,漫天劫雲開始緩緩消散,灑下蘊含著無窮生機與道韻的七彩霞光。
霞光灌體,修複著他受損的軀體和神魂,一股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在他體內奔流不息。
強大的氣息不受控製地擴散開來,籠罩整片青嵐宗,乃至更遙遠的疆域,無數生靈在這股氣息下瑟瑟發抖,心生敬畏。
天空之上,劫雲散儘之處,一座恢弘壯麗、流淌著七彩仙光、散發著永恒不朽氣息的巨大門戶,緩緩凝聚成形。
仙界之門!
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終點,長生不老的起點!
仙門之內,隱約可見瓊樓玉宇,仙鶴翔空,奇花異草遍地,濃鬱到極致的仙靈之氣撲麵而來,誘人至極。
他做到了,他做到了師尊青玄真人未曾做到的事。
木塵腳踏虛空,一步步走向那扇門。
他周身氣息已然完全不同,超脫凡俗,帶著仙道法則洗滌過的韻律。
隻是他的臉色,在霞光映照下,透出一種消耗過巨的蒼白。
他來到仙門前,站定。
看著門內那令人心馳神往的洞天福地,珍禽異獸,他的眼神,卻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審視。
長生?永恒?
那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就在他心中念頭轉動,幾乎要踏出那一步的瞬間——
異變陡生!
在宏大的、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的七彩仙門旁,虛空如同水波般一陣扭曲,一團不起眼的、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灰色迷霧,悄無聲息地浮現。
迷霧迅速凝聚,幻化成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毫不起眼的灰色小門。
這扇小門,與旁邊氣象萬千的仙門相比,寒酸得如同鄉間柴扉與帝王宮闕的區彆。
然而,當木塵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那灰色小門時,他平靜了數千年的心境,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麵,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
透過那朦朧的灰色光暈,他看到了!
看到了飛馳的、冒著尾氣的“鐵盒子”(汽車),看到了高聳入雲的、閃爍著燈光的水泥森林(摩天大樓),看到了穿著陌生服飾、行色匆匆的人群,看到了熟悉的漢字招牌,看到了……一幕幕與他記憶中那個現代都市,一般無二的場景!
是地球!
是他魂牽夢縈了數千年的前世!
是那個有著父親、母親、妹妹、有著林依依、有著他所眷戀的一切煙火人間的世界!
轟——!
所有的冷靜,所有的淡然,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數千年的修行,仙門的誘惑,長生的許諾,在這扇突然出現的、通往“家”的小門麵前,變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輕如鴻毛!
他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正當他打算邁向仙門的那隻腳,硬生生定在半空,然後,毫不猶豫地轉向,一步踏出,朝著那扇灰色的、毫不起眼的小門走去!
就在他一隻腳即將邁入灰色迷霧的刹那,一股清晰的資訊流,直接傳入他的識海:
踏入此門,需付出代價。
你將散儘一身通天修為,仙體崩解,所有法寶、丹藥、與此界相關的一切,都將被此門吸收,化為開啟通道的能量。你將以最原始的靈魂狀態,迴歸彼界,尋找重生之機。
代價,不可謂不沉重。
數千年苦修,毀於一旦。
然而,木塵的臉上,非但冇有露出絲毫遲疑與痛惜,反而綻放出一個數千年來從未有過的、充滿了釋然與解脫的、真正意義上的笑容。
他仰起頭,發出一聲響徹雲霄的暢快大笑,笑聲在空曠的隕星澗上空迴盪,帶著斬斷一切枷鎖的決絕與奔向心中所向的無悔。
“那就都給你吧!”
話音未落,他毅然決然地轉身,將那座恢弘的七彩仙門,將他數千年的道行,將他在此界獲得的一切,統統拋在身後,如同拋棄一件早已厭倦的舊衣,縱身投入了那團灰色的迷霧之中!
身影,瞬間被迷霧吞噬。
那扇灰色小門在他進入後,如同出現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散於虛空之中。
隻剩下那座依舊散發著誘人仙光的七彩巨門,孤零零地懸於天際,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關於放棄與選擇的、不可思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