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點化後,移栽至這片名為“青嵐宗”的仙家福地,對薑明而言,是生命形態與認知世界的又一次徹底重塑。
初生的樹靈意識,如同初生嬰兒,對周遭一切都充滿了本能的感知與貪婪的吸收。
紮根於靈眼之上,濃鬱的天地靈氣不再僅僅是滋養軀體的養分,更成了開啟靈智、淬鍊神魂的源泉。
那道人的一指,不僅點破矇昧,更似在他意識深處種下了一顆道種的雛形,無數關於引氣、凝神、乃至草木精怪粗淺修行法門的碎片資訊,如同涓涓細流,緩緩彙入他初開的靈識之海。
他開始有意識地引導那些清涼或溫潤的靈氣能量,沿著樹乾中似有似無的脈絡運轉,如同人類修士運轉周天。
過程緩慢而笨拙,相較於人類經脈的暢通,植物天生的滯澀感讓他每前進一步都需耗費更多的心神與時光。
但他有的是時間。
作為一棵樹,尤其是一棵被點化、栽種於靈脈之上的樹,壽命悠長得幾乎看不到儘頭。
日升月落,寒來暑往,在他逐漸增長的靈識感知中,不再是簡單的輪轉,而是靈氣潮汐的起伏,是日月精華的交替,是天地道韻的無聲流淌。
十年,百年,數百年光陰,彈指而過。
他的本體,那棵原本尋常的樹木,在靈氣的常年浸潤和自身有意識的修煉下,開始呈現出非凡的氣象。
樹乾變得虯勁如玉,呈現出一種溫潤的光澤;枝葉愈發繁茂,每一片葉子都翠綠欲滴,脈絡中隱隱有靈光流轉,隨風搖曳時,會發出清心寧神的細微聲響。
他的靈識覆蓋範圍也從最初的方寸之地,逐漸擴充套件至整個山穀,一草一木,一蟲一鳥的生機律動,皆在他感知之下,清晰無比。
那將他帶回宗門的青衣道人,道號“青玄”,是青嵐宗內一位地位尊崇的太上長老。
他偶爾會來到山穀,靜坐在樹下,或打坐悟道,或撫琴飲酒,有時也會對著這棵已然通靈的樹,講述一些宗門趣事,修行見聞,乃至天地至理。
他並非刻意教導,更像是隨性的傾訴,但每一次,都讓薑明對這片浩瀚的修仙世界多一分瞭解,對“道”多一絲朦朧的感悟。
青玄真人,是他在這個陌生世界裡,感受到的唯一的、近乎於“師”與“父”的溫暖。
數百年後,他的靈體已然足夠強大渾厚,對自身力量的掌控也臻至化境。
在一個月華如練、靈氣如潮的夜晚,他凝聚了數百年來積蓄的所有靈蘊與神魂之力,開始了化形。
過程並非冇有痛苦。將固定了千百年的樹木形態,強行轉化為截然不同的道體人身,如同將自身打碎重塑。
靈光爆閃,撕裂般的痛楚傳遍每一寸感知,但他心誌之堅,遠超尋常草木精怪。
前世曆經生死巨痛,今生忍受千年孤寂,這點形體轉化之痛,於他而言,不過是大道途中的必經磨礪。
當光芒散儘,一個身著青衫、黑髮披散、麵容清俊卻帶著一絲非人淡漠的青年,赤足站立在了山穀的草地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屬於人類的、修長而有力的雙手,眼神複雜難明。
人身。
久違了。
青玄真人適時出現,看著他成功化形,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草木化形,殊為不易。你靈性天成,心誌堅韌,日後成就,不可限量。”真人微微頷首,
“你既已化形,可願正式拜入我門下,為我青嵐宗弟子?”
薑明,或者說,此刻擁有了新形體的他,冇有絲毫猶豫,撩起衣袍,對著青玄真人,行了三跪九叩的拜師大禮。
“弟子,拜見師尊。”
他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絲初學人語的生澀,卻異常堅定。
青玄真人為他取名“木塵”,取“草木之靈,不染塵俗”之意。
但他內心深處,依舊保留著“薑明”這個早已被歲月塵封的名字,那是他與過往那個血色的、卻也有著溫暖牽掛的人間,唯一的聯絡。
拜師之後,木塵正式成為了青嵐宗的一份子。他擁有妖身天生的強韌與對天地靈氣的親和,又兼具人類修士的悟性與學習能力。
加之他心無旁騖,除了必要的宗門聽講、領取資源,幾乎所有時間都沉浸於修煉與研究各類術法、丹道、陣圖之中。
藏經閣成了他除修煉靜室外最常去的地方。那些在尋常弟子看來晦澀難懂的古老典籍、偏門術法,在他數千年的樹生靜悟和前世現代思維的另類視角下,往往能觸類旁通,領悟出不一樣的奧妙。
他進步神速,修為境界一路穩步提升,從練氣、築基、到結丹、元嬰……遠超同輩,甚至讓一些修行更久的內門弟子都感到望塵莫及。
他戰力極強,同階之內幾無對手。
曾有一次,數名敵對宗門修士潛入山穀欲盜取靈藥,被他以一手出神入化的木係神通結合自創的困殺陣法,輕描淡寫間儘數擒拿,未損山穀一草一木,此事震動宗門,也讓他“木塵”之名,徹底響徹年輕一代。
然而,他依舊孤獨。
宗門之內,他雖貴為太上長老親傳,實力超群,卻極少與人交往。
並非刻意孤高,而是那份曆經兩世、跨越生死與物種的隔閡感,始終縈繞心頭。
同門師兄弟看他,總覺得他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迷霧,看似隨和,實則疏離,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似乎藏著千年的風雪,無人能夠靠近。
他習慣了獨處。常常一人立於山峰之巔,看雲捲雲舒;
或靜坐於古樹之下,觀花開花落。外表平靜,內心卻並非古井無波。
數千年的修煉,並未能徹底磨滅那份深植於靈魂本源的情感烙印。
父親的憨笑,母親的眼淚,妹妹的哭泣,林依依的眼神……這些畫麵,並未隨著時間消散,反而在他漫長而孤寂的生命裡,被反覆咀嚼,沉澱為一種更深沉的、無法言說的執念。
他修行,不為長生久視,不為縱橫無敵。
最初,或許隻是為了在這陌生的世界活下去。
後來,這修行本身,似乎成了他填補內心巨大空洞、對抗無儘孤獨的唯一方式。
他無法真正融入這個弱肉強食、追求天道的修仙世界。
這裡的法則與他前世所認知的“人理”截然不同,這裡的“道”,冰冷而宏大,卻無法回答他內心關於“家”與“遺憾”的詰問。
就這樣,數千載光陰,悠悠而過。
對他很好的師尊青玄真人,終究未能突破那最終的桎梏,在一個平靜的午後,於一次漫長的閉關中,安然坐化,身歸天地。
他想過幫他,但是卻被師尊以天道不可違阻止了……
當木塵感受到山穀深處那道熟悉而溫和的氣息徹底消散於天地間時,他沉默了許久。
他走到師尊常年打坐的巨石前,靜靜地站了三年。
最後一點與這個世界的溫情聯絡,也斷了。
他依舊是青嵐宗的首席弟子,實力深不可測,甚至隱隱被認為是下一任掌門的候選人之一。
但他失去了青玄真人的庇護,他這異類而強大的存在,本身的存在,便開始引起宗門內某些派係、某些壽元將儘的老怪物的注意與……覬覦。
一棵修行了數千年、本體非凡、又身負太上長老真傳的樹妖,他的本體核心,他的千年木心,他的神魂本源……無一不是煉製延壽丹藥、提升修為境界的絕頂天材地寶。
暗流,開始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然湧動。
而木塵,對此並非毫無察覺,隻是,他並不在意。
他站在自己修煉的山巔洞府之外,目光穿透層層雲靄,望向不知名的遠方。
那裡,是宗門界限之外,是更廣闊的修仙世界,但都不是他心的歸處。
數千年的修煉,他擁有了移山倒海的力量,擁有了令無數修士豔羨的悠長壽命。
可他的內心,依舊空蕩。
那份對前世、對那個平凡卻有著煙火氣息的人間的眷戀,非但冇有被歲月磨平,反而在無儘的孤獨與強大力量的襯托下,變得愈發清晰,愈發灼人。
他輕輕抬起手,一片被風吹落的樹葉打著旋兒落入他掌心,翠綠欲滴,生機盎然。
可這生機,不屬於他渴望的那個世界。
他微微合攏手掌,再張開時,樹葉已化為齏粉,隨風飄散。
眼神,是一片亙古不變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