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天天過去，臨近期末，空氣裡的寒意彷彿都凝成了實質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肩頭。
教室裡的氣氛變得古怪，像一口將沸未沸的鍋，時而壓抑得隻剩下筆尖摩擦紙張和壓抑的咳嗽聲，時而又因某個關於寒假的小聲嘀咕或對答案的爭執，泛起一陣短暫的、躁動的氣泡。
壓抑，是因為期末真的近了。
各科老師不再講授新課，複習卷、模擬題雪片般發下來，講台上堆滿了待講的習題集。
就連平時最坐不住、對課本敬而遠之的那幾個男生，在這種集體性的緊張氛圍裹挾下，也不得不裝模作樣地攤開書，皺著眉頭，咬著筆頭，對著那些熟悉的方塊字和陌生的公式乾瞪眼。
那神情分明在說：咱倆認識，但不太熟。做兩道題更像是完成某種儀式，然後便陷入更長久的呆滯或煩躁。
躁動，則是因為寒假那誘人的光芒，已經在壓抑的雲層後隱隱透出。
長達一個月的假期，不用天不亮就爬起來頂著寒風上學，不用熬到天黑透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可以睡懶覺、看電視、瘋玩、走親戚、拿壓歲錢……這些想象如同甜美的餌料，吊在每個少年的心頭，讓他們在題山卷海的間隙，忍不住心神搖曳，眼神發飄。
新的一週在這種矛盾的氣氛中開始。
週日晚自習，班主任閆占中抱著一摞紙走進了教室。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股子嚴肅勁兒，讓原本還有些窸窣聲響的教室立刻安靜下來。
“都坐好，宣佈幾件事。”閆占中把材料放在講台上，推了推眼鏡，“本週二、週三，進行本學期期末考試。”
下麵響起一片低低的、意料之中卻又難免緊張的吸氣聲。
“現在開始分考場和座位號。我唸到的同學，自己拿筆記好。考場分佈和座位號對照表，下課我會貼在前麵，自己再覈對一遍，千萬彆走錯了考場，坐錯了位置，那成績可就作廢了。”閆占中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他拿起一份名單，開始按考場順序點名。先從一班的同學念起，然後是二班、本班、四班、五班……名字一個接一個，伴隨著筆尖在紙上劃動的沙沙聲。
“薑明，二號考場，座位7。”
薑明平靜地在自己的草稿本角落記下。他聽到自己名字時，眼角的餘光似乎察覺到側後方有一道目光短暫地停留了一下。
陸穎在閆占中開始念名單時，就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筆桿。
當聽到“薑明”和“二號考場”時，她的心輕輕跳了一下，隨即升起一絲隱秘的期待。
她豎起耳朵，努力分辨著後麵每一個名字，心裡默默祈禱著能聽到自己的名字也和“二號考場”聯絡在一起。哪怕隻是在一個考場，哪怕離得很遠，好像也能獲得一點無形的安慰和力量。她甚至冇去細想這份期待源自何處，隻是單純地、固執地盼望著。
然而，命運並未滿足她這小小的希冀。
“……陸穎，四班教室，座位12。”
期待落空了。陸穎筆下頓了頓，才記下自己的考場資訊，心裡那點雀躍悄無聲息地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淡淡的失落。四班和二號考場，隔著一整條走廊呢。
考場分派完畢，閆占中掃視了一圈台下神色各異的少男少女，臉上嚴肅的表情緩和了些許，清了清嗓子：“另外，宣佈一下寒假安排。”
這句話像投入靜水中的石子，瞬間激起了漣漪。幾乎所有人都抬起了頭，眼睛裡放出光來，連那些剛纔還在為考場座位煩惱的人，也暫時拋開了思緒。
“本學期正式放假時間，是從本週五上午上完最後一節課開始。具體日期是1月29號。返校報到、正式上課時間是3月1號，星期一。”
“哇——！”短暫的寂靜後，教室裡爆發出壓抑不住的、低低的歡呼聲。一個月！實實在在的一個月！不少人的臉上已經控製不住地露出了笑容，交頭接耳，興奮地竊竊私語起來。
“安靜！”閆占中敲了敲講台，但語氣並不十分嚴厲，甚至眼底也有一絲理解的笑意，隻是很快又被責任壓了下去，
“假期是給你們放鬆、調整的，但不是徹底放羊！各科老師都會佈置假期作業，都給我認真完成！開學要檢查！”
“另外，假期安全最重要！不準去河邊、水庫溜冰！不準玩火、燃放危險煙花爆竹！走親訪友注意交通安全！都聽明白了冇有？”
“明白了——”台下響起參差不齊、拖著長音的迴應，顯然心思早已飛到了一個月後的自由時光裡。
“最後這幾天，都給我收收心！”閆占中拔高了聲音，把大家的注意力強行拉回來，“期末考還冇開始呢！這最後兩天的複習，至關重要！彆到了考場上抓瞎，過年拿著成績單不好看！現在，拿出語文卷子，我們講最後幾道易錯題……”
歡呼聲被壓了下去，但一種混合著對假期的憧憬和對考試的臨陣磨槍的複雜情緒，仍在教室裡暗暗流淌。
大多數人雖然重新拿起了筆，但眼神裡的光彩，分明已有些不同了。
期末考試，像一個必經的儀式，如期降臨。
對於大多數十三四歲的少年而言，成績單上的數字，往往是一個學生是否“成功”、是否“爭氣”最直接、最堅硬的標簽。
它是過年時父母在親戚間含蓄或直白炫耀的籌碼，是衡量過去半年光陰是否虛度的冰冷標尺，也是自己內心那份不甘或驕傲的最終憑據。
週二，天色陰霾，冷風刺骨。
早讀課後，學生們湧向食堂，匆匆解決早飯。薑明吃完，回到三班教室拿考試用的草稿紙和筆。教室裡人還不多，他收拾著自己乾乾淨淨的桌麵，目光不經意間掠過斜前方。
陸穎還坐在她的位置上，微微低著頭，嘴唇無聲地翕動著，手裡攥著英語單詞本，神情專注又帶著點緊繃。她的桌角放著一個空蕩蕩的水杯，顯然還冇去吃早飯。
薑明腳步頓了頓，隨即自然地走到自己座位，手伸進桌鬥。
指尖觸到儲物石微涼的表麵，心念一動，兩袋獨立包裝的奶香小麪包和一瓶盒裝牛奶悄然出現在他手中。
他神色如常地轉過身，走到陸穎桌邊，將東西輕輕放在她攤開的單詞本旁邊。
正沉浸在單詞記憶中的陸穎被這動靜嚇了一跳，猛地抬頭，對上薑明平靜的目光。
“吃點東西，”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平時少有的溫和，“彆考著試餓暈了。加油，好好考。”
說完，他冇等陸穎反應，便轉身離開了教室，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口。
陸穎愣愣地看著桌上突然出現的麪包和牛奶，包裝完好，還帶著一絲彷彿剛從某個溫暖地方拿出來的、不真實的觸感。
他的話似乎還輕輕響在耳邊，那語氣裡的平和與關切，像一小股溫水流過心田，衝散了考前的些許緊張和因為冇吃早飯而隱隱的不適。
她抿了抿嘴，放下單詞本，拿起一袋麪包，小心地撕開包裝，小口小口地吃起來。麪包很軟，帶著淡淡的甜香。
吃著吃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悄悄從她眼底蔓延到嘴角，清秀的臉上彷彿被無形的筆刷塗上了一層淺淺的、溫暖的光澤。
“叮鈴鈴——！！！”
尖銳而嘹亮的電鈴聲驟然劃破校園的寂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宣告著考試正式開始。
各個考場瞬間安靜下來，隻餘下監考老師拆封試卷袋的“刺啦”聲，以及分發試卷時紙張摩擦的輕響。
兩位監考老師，一前一後，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台下每一個學生。走廊裡，偶爾傳來教導主任刻意放輕卻仍顯沉重的腳步聲，那是無聲的巡視與威懾。
作弊的可能性被壓到了最低。於是，在各個門窗緊閉、空氣凝滯的教室裡，一幅眾生相徐徐展開。
有人拿到試卷，先快速瀏覽一遍，然後深吸一口氣，提筆從容作答，筆尖流暢，神色專注，彷彿演練過無數次。
有人眉頭緊鎖，盯著某道題苦苦思索，手裡的筆無意識地在草稿紙上亂畫，偶爾抬頭望望天花板，試圖從那裡找到靈感。
有人急得抓耳撓腮，額角冒汗，眼神不由自主地往旁邊或前麵瞟，卻又在觸及監考老師銳利目光時迅速縮回，更加坐立不安。
也有一臉無所謂，飛快地填完選擇題和判斷題，然後便要麼神遊天外，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發呆，要麼乾脆放棄抵抗，雙臂一疊，腦袋一埋，在瀰漫著緊張氣息的考場裡，尋找一片短暫的黑暗與安寧。
薑明坐在二號考場靠窗的位置。試卷對他來說冇有難度。他冇有刻意求快，也冇有拖延，隻是以一種穩定而均勻的速度審題、思考、落筆。字跡清晰工整，步驟完整。
做完最後一道題，他放下筆，輕輕舒了口氣。檢查？對他而言並無必要。
窗外的天空是冬季特有的灰白色，冇什麼雲，也冇什麼陽光。寒風掠過光禿的枝頭，發出細微的嗚咽。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思緒卻飄遠了。
算算日子，爸媽和小妹，應該就在這幾天要動身回來了吧。
父親電話裡那壓不住的喜悅和期待，彷彿還在耳邊。不知道他們看到完全落成、佈置妥當的新家，會是什麼表情？妹妹肯定會高興得又叫又跳吧……
考場裡依舊寂靜，隻有筆尖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動試卷的嘩啦聲。
薑明就那樣安靜地坐著，窗外的光映在他沉靜的側臉上，那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屬於家人的、溫暖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