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四人這才把視線從冒著白汽,咕嘟作響的鐵鍋上挪開,看向堵在門口的錢家兄弟。
錢大錢二揣著手,臉上堆著笑,剛要開口,就被小五出聲截住了話頭。
「喲嗬,我當是誰呢,這不是錢炮家那倆小錢炮麼?」小五嘴一撇,話裡帶刺,
「啥風給你們吹這破院來了?咋地,早上堵我二哥家門教山規還沒教夠,還攆這兒來繼續上課了?」
他口中的「錢炮」,指的是兄弟倆的爹,錢誌剛。 讀小說選,.超流暢
錢大、錢二就是他倆的大名,哥倆一個今年18,一個16,倆人混了個初中畢業證,就沒再上學了。
擱東北這塊,初中畢業的其實不老少。
因為東北雄厚的工業基礎和土地特性,這裡是新中國成立之後最先發展的地區。
基本上每個大工廠內部,都有自己辦的學校。
最繁榮的伐木業衍生了許多林場,這些林場更是擁有完整的後勤體係。
從育紅班到高中,孩子上學期間基本不用父母太過操心,父母從而能全身心地投入生產任務,這解決了工人的後顧之憂。
錢家祖傳有一把老洋炮,是前裝火藥鐵砂的那種土銃。
農閒時,錢誌剛也愛扛著它上山轉悠,打幾隻野雞跳貓,改善夥食。
這在山裡叫「打小圍」,夠不上正經「炮手」的名號。
小五這麼說,純是擠兌人。
在東北老林子裡,能被尊一聲「炮」的,那都是槍法準、膽氣壯、能讓牲口聞風喪膽的老獵人。
小五這張嘴也沒少給他惹禍。在東北這邊的屯子裡,哪家老爺們多,哪家就不容易受欺負,說話也硬氣。
小五家四個姐姐,就他一個男娃,他爹腿腳又不利索。
他娘烏娜坎倒是出了名的不好惹,能打能喝槍頭子還準,但這時候半大小子打架,闖了禍,通常都瞞著家裡。
也隻有柱子在場的時候,小五纔敢這麼嘴上不饒人。
一旁的劉勇也接過話茬,沒給哥倆好臉:
「咋地,早上跟著你娘都堵到柱子家院門口了,這會兒聞著肉香,又想過來蹭吃蹭喝?」
哥倆跟柱子關係其實還不錯,比較都是一個屯子的。
平時瞅見這邊煙囪冒煙,哥倆也常過來,多少能蹭點油水。
當然也不是吃白食,哥倆偶爾下套也能逮著點山雞野兔,也會拿過來一起吃。
一個屯子住著,其他半大孩子聞著味過來,總不至於讓人乾瞅著。
錢二急得五官都快要擠到了一塊,等劉勇話音一落,趕忙插嘴:
「勇哥,你讓我跟柱子說句話唄!」
「說唄!」劉勇一手握著拳頭,一手捏得指節哢吧響,
「我又沒捂著你嘴。可說不出個四五六來,柱子好說話,我可要好好收拾你。」
錢二沒接劉勇的話茬,轉頭看了眼他哥。錢大這才小心翼翼從懷裡掏出那個熊膽,遞給他。
錢二接過,走到蹲著的柱子身邊,也蹲下身,一手提溜著,一手虛空托著遞過去:
「柱子,咱哥倆啥人你還不清楚?咱能幹那昧良心的事兒?」
「早上我倆不是聽你的,回家倒頭就睡了麼!剛睡醒,才瞅見房樑上掛的這玩意兒。」
「我當時要在場,說啥也不能讓我娘收下。這不,趁娘上工去了,趕緊偷摸給你送回來。」
錢二這話說得實在。
他臉上有點麻子,性子又老實,話不多,能一口氣說這麼些,還真是有些難為他了,可見是怕被誤解,真有點急眼了。
「這兄弟倆,心眼不算壞。也是,老實人有時候歪打正著,反而能避開禍事。」
柱子心裡這麼想著,臉上卻還是微笑著,沒伸手接那熊膽,準備跟他說咋做。
一旁劉勇見柱子不接,以為他還憋著氣,嘴又快了起來:
「還你倆不是那人?我咋沒看出來!你娘去堵門就算了,你倆跟後頭啥意思?想跟柱子乾架還是咋地?」
一說乾架,一旁在錢家兄弟進門時隻瞄了一眼,就轉頭添柈子的磊子不幹了。
彷彿「柱子」和「乾架」這兩個詞聯絡起來,觸發了他的關鍵詞。
磊子直接站了起來,走到錢家倆兄弟跟前,臉色不善地俯視著倆人,也不說話,一副時刻準備乾架的模樣。
哥倆比柱子還高出一個頭呢,但是在磊子麵前還是不夠看,再加上磊子那壯實的身體,壓迫感十足。
錢大錢二心裡有苦不知道咋說是好。
他倆早上哪是去乾架?是怕柱子那股莽勁兒上來,真跟他們娘動手,纔跟去護著的。
再說了,哥倆捆一塊也未必是柱子對手。
屯裡這幫半大小子,估計也就磊子在力氣上能跟柱子掰掰腕子,技巧上磊子可差遠了。
柱子從小天不亮就愛跟著他爺爺練把式,那是戰場上死人堆裡滾出來的真功夫。
老爺子雖為人和善,可整個紅旗大隊,誰不敬他家三分?論資源人脈,老爺子沒少給屯裡劃拉。
柱子倒不擔心,磊子聽他話,他不發話,磊子絕不會先動手。上輩子他跑路前,磊子都一直是這樣。
「磊子,回來,沒事。」柱子出聲招呼,又白了劉勇一眼,「勇哥,你嘴也忒快了。」
磊子一聽,二話不說,又蹲回灶坑前,臉上恢復那副沒啥表情的樣子,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劉勇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沒吱聲。
錢大一看劉勇蔫了,可算逮著機會。他臉上也有麻子,不過性格要比他弟弟外向許多:
「聽見沒?柱子都說你了!你還來勁了,欺負我弟比你小是不?柱子是救了咱哥倆不假,可他為啥跟熊瞎子拚命?還不是因為你!」
「咱哥倆嘴嚴,沒給你捅出去,不然你看你爹不捶你!」
錢大這話不假。昨兒後半夜,柱子和劉勇是去接錢家兄弟的班。
眼下正是秋收,隊裡組織民兵夜裡輪班守莊稼,防著山裡野物下來禍害。這活兒俗稱「護秋」。
屯裡男人隻要滿了十六歲,自動算作普通民兵。
不是那種帶編製的基幹民兵,屬於有事扛槍,沒事下地的角色。
昨兒前半夜,輪到柱子跟劉勇去換班,才撞上了後來那檔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