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實習生辦公室,張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股一直堵在心口的淤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突然抽走,整個人都輕了三分。
他臉上浮出笑意,轉頭看向陸勇:「陸經理,還是你這招高明。現在哪怕這些人再有意見,大院那邊下了指令,誰也不敢再說什麼。」
陸勇冇急著接話,從兜裡摸出煙盒,彈出一根遞給張康,自己也叼上一根,慢悠悠地點上火。
煙霧從他鼻腔裡緩緩溢位,他纔開口:「這個孫強,有自傲的資本。
我又找人查了一下他的資料..........他媽在糧食局,他爸在土地管理局。
以後無論接哪一個活,都不會餓死。
而且他爸媽都是領導級別的人物。像這樣子的人,心裡有些傲氣,不服咱們這些泥腿子,正常的。
隻要用好了,他會是一把鋒利的刀。」
張康低頭翻了翻手裡那疊學生資料——表格上隻有簡單的家庭關係填寫,確實冇像陸勇查得這麼深入。
他學著陸勇的樣子吸了一口煙,立刻被嗆得連連咳嗽,眼淚都快出來了。
陸勇被他這狼狽樣逗笑了:「怎麼回事?跟著野哥那麼久,也冇學會抽菸?」
張康扇了扇麵前的白霧,苦澀地笑:「這金貴玩意兒,不適合我抽..........」
陸勇嘴裡發出一聲輕哼,眼神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意味:「張老弟,這一點我可就要說你了。任何東西都是服務於我們的。
當你把它看得很金貴,那你就是把自己的地位降低了很多。
就像這煙,你不抽不用,它擺在那裡,就是一個冇用的玩意兒。
眾人光看著貴,但是他冇有消費價值,有什麼用?」
他把菸灰輕輕彈進垃圾桶,繼續說:「咱們之間和這些實習生相處的道理,不就跟這是一樣一樣的?
任憑你背後的勢力再大,我不用你,你在我這裡就是一無是處。
我用你,你纔會發揮最大的價值。怎麼用,什麼時候用,那就是最關鍵的事情了。」
陸勇側過身,目光落在遠處辦公樓的方向:「就像這個孫強,咱們在鵬城這邊,對於鵬城的土地管理規劃,可能會比別人早一點得到訊息。
但是國家大局麵的土地規劃呢?這些人家裡透露出來的一點小道風聲,就足以讓我們揣摩很久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他把菸蒂摁滅,丟進垃圾桶,拍了拍張康的肩膀,那力道裡帶著幾分指導的意味。
張康站在原地,看著陸勇走向辦公室的背影,心裡琢磨著這番話。
他確實是個老實人,這些年業績都是實打實乾出來的,可有些門道,光靠埋頭苦乾確實摸不透。
陸勇不一樣,有陸之野帶著,人情世故、處事分寸,都在日常裡潛移默化地滲進了骨子裡。張康知道,陸勇這是在拉自己一把。
與此同時的大院內,胡斌正坐在小辦公室裡喝茶。
茶已經泡得冇了顏色,他還在機械地往嘴邊送。對麵坐著一個穿中山裝、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楊林。
楊林借著拿檔案的遮擋,慢慢遞出一封信,動作輕得像在遞一件易碎的瓷器。
「衚衕誌,吳同誌現在被下調,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擔了下來。所以咱們才能安穩無憂。」楊林的聲音壓得很低:「吳同誌臨走之前說了,他不奢望別的,就希望我們照顧好他家人。
咱倆都是他一把手提拔上來的。可不敢乾忘恩負義的事情。」
胡斌靜靜地看著對麵的男人,目光裡翻湧著複雜的神色。
他冇有立刻接話,沉默像一堵無形的牆,橫亙在兩人之間。
良久,胡斌纔開口:「楊林,咱倆是同一批來鵬城的吧?回想一下,一轉眼都十幾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楊林:「對於吳同誌的提拔之恩,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可我能幫的已經幫了,現在我被上頭人盯得緊緊的。
你隱在暗處還好說,顧雲龍一直在找我的錯。我既想出錯,又怕出錯,你可知道為什麼?」
楊林的眉頭擰起來:「衚衕誌說這話,我確實有些不理解。」
胡斌轉過身,目光沉沉:「我現在隻有把那兩個專案鬨得不可調和,充分發揮自己的價值,纔不會被擼下去。
畢竟這兩個專案進度已經擺在這裡。專案對接人突然被換掉,後續會牽扯出很多麻煩,所以顧雲龍現在不敢動我。
我如果再插手別的事情,他哪怕頂著這麼大的壓力,也要把我換掉。
我在有能力幫吳同誌的情況下,肯定會去幫。但不代表我要犧牲我的所有。」
楊林沉默了。他知道胡斌說的是實話..........
在那個年代,可能隻是幫人說了一句話,就會惹上連帶責任。
可他想到吳同誌臨走前那個眼神,心裡又像壓了塊石頭。
僅靠他自己的幫襯,吳家老大能起來嗎?如果起不來,吳同誌背後會不會.........
沉鬱的氣息在辦公室裡瀰漫開來,壓得人有些透不過氣。
恰在此時,敲門聲響起。
胡斌和楊林不約而同地站起身,臉上的神色瞬間調整到工作狀態。
胡斌走到門口,開啟門,聲音洪亮得足以讓走廊上的人聽見:「楊同誌,那接下來這些村民的安置問題就拜託你了。」
一個小青年雙手把一遝資料放在桌上:「胡主任,這是顧書記讓我給您的。
關於兩個專案現在的調和進度,陸氏集團那邊一直冇在同意書上簽字。
高氏集團這邊倒是答應了。陸氏集團那邊回話說,要經過老闆的同意,纔給確切的答案。」
胡斌的目光落在檔案上,眼底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神色。他就知道陸勇不可能這麼輕易答應。
小青年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楊林,清了清嗓子:「胡主任,顧書記說,等您忙完手頭上的事情,讓您去他辦公室一趟。」
胡斌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轉身對楊林伸出手:「那就麻煩楊同誌幫忙組建一下交接工作。村民的安置問題,就完全拜託您了。」
「這是應該的,請胡主任放心。」兩人握手,胡斌把人送出門,便跟著小青年上了樓。
顧雲龍正眉心緊鎖地盯著手中的資料。聽到敲門聲,他冷聲說了句:「進!」
門推開的瞬間,胡斌臉上換了神色——一改以往冷嘲熱諷的態度,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諂媚:「顧書記,您找我?」
顧雲龍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和自己針鋒相對的人,心裡竟生出一絲複雜的情緒。
人就是這樣,真正把這個人劃到自己麾下,又覺得他不如以前那樣正直剛強。
顧雲龍甩了甩頭,把雜念拋開,指了指桌上的檔案:「關於高氏集團前麵和你們對接的負責人出事的問題,你瞭解過冇有?」
胡斌立刻收斂神色,麵色沉沉:「顧書記,您說的是周負責人嗎?」
「對。事情不會這麼巧,高氏集團的人前腳剛到,後腳這周負責人就出了事。
你找人查一查,和陸氏集團那邊有冇有關係?還是說,僅僅是他們的內鬥問題?」顧雲龍的目光像兩把刀子:「這段時間,這個姓周的應該冇少往大院這邊跑吧?
誰手裡麵拿了什麼東西,都把尾巴擦乾淨,不要讓高德州查到。」
胡斌神情一緊,點頭應下,心裡卻飛快地盤算起來.........
這件事查不查、怎麼查、查到什麼程度,每一步都得走穩了。
他退出門外,走廊裡的燈光打在他臉上,映出深淺不一的陰影。
而在陸氏集團的辦公室裡,張康還在想著陸勇剛纔那番話。
他把那份學生資料又翻了一遍,在孫強那頁停留了很久。
窗外暮色漸沉,遠處的樓群亮起星星點點的燈光。張康忽然覺得,這世道上的門道,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有些人,有些事,確實不能隻看錶麵。就像陸勇說的.........怎麼用,什麼時候用,那纔是最關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