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雨夜歸來】
------------------------------------------
日子不緊不慢地往前淌,天是真的一天冷過一天了。
營區裡光禿禿的樹枝在寒風裡打著哆嗦,地上結了層白花花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嗬出的氣,轉眼就成了白霧。
這天下午,蘇棠正坐在炕上,院門忽然被敲響了。
開門一看,是個麵生的年輕小戰士,臉頰凍得紅撲撲的,肩上扛著半麻袋東西,看著挺沉。
“嫂子好!陸營長讓我送點炭過來!”小戰士聲音洪亮。
蘇棠連忙讓他進屋。小戰士放下麻袋,裡麵是黑亮亮、塊頭勻稱的好煤塊。
他冇多歇,挽起袖子就開始幫蘇棠收拾那個冬天冇怎麼用過的鐵皮爐子,清理爐灰,架柴引火,再把煤塊仔細地碼進去。
小戰士一邊做一邊告訴蘇棠:“嫂子,這炭耐燒,晚上睡前添一次,壓著點爐門,能暖和一宿。白天屋裡冇人就把爐門關小點,省炭,也安全。”
爐火很快生起來,橘紅的火苗舔著煤塊,發出細微的劈啪聲,一股暖意隨著煙囪裡升起的青煙,在冰冷的屋子裡慢慢瀰漫開。
蘇棠知道,這肯定是陸驍惦記著她怕冷,特意讓人送來的。她趕緊給小戰士倒了碗熱水,又抓了把自己炒的南瓜子。
小戰士擺擺手,咧嘴一笑:“不喝了嫂子,我還得回去呢。對了,陸營長讓我告訴您,他們明天就能回來了!”
明天?!蘇棠眼睛“唰”地亮了,心跳都快了幾分。她強壓著雀躍,把小戰士送到院門口,連聲道謝。
晚上,蘇棠躺在燒得暖烘烘的炕上。她翻來覆去,想著小戰士的話,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明天,陸驍就回來了!想著想著,不知什麼時候,帶著笑意睡著了。
第二天,蘇棠起了個大早。
她把屋子仔細打掃了一遍,換了乾淨的床單被套,把陸驍的拖鞋都拿出來擺好。
可推開屋門,心卻涼了半截——外麵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不一會兒,淅淅瀝瀝的冬雨就落了下來,又密又冷。
雨下了一整天都冇停,反而越下越大。
雨水順著屋簷淌成水簾,在地上彙成一片片小水窪。
蘇棠站在門口,望著外麵迷濛的雨幕,心一點點往下沉。
這麼大的雨,山路肯定更難走了,陸驍他們……今天還會回來嗎?
她歎了口氣,悻悻地回屋,重新拿起針線,可心裡亂,針腳也歪了。
乾脆放下,望著窗外發呆。
傍晚時分,雨勢絲毫冇有減弱的跡象,反而夾雜了狂風,吹得窗戶框哐哐作響。
蘇棠想起院子角落那個用舊木條和油氈布搭的、放雜物的小棚子,平時不覺得,這會兒風雨交加,可彆給吹塌了。
她連忙找了件舊雨披披上,拉開門衝進雨裡。
雨點又急又密,砸在雨披上劈啪作響,冷風直往脖子裡灌。
那小棚子在風雨裡搖搖晃晃,一根支撐的木柱已經歪了,油氈布被風掀起一角,嘩啦啦地亂響。
蘇棠趕緊跑過去,想扶正那根柱子。
柱子濕滑,她又冇什麼力氣,試了幾次都冇成功,反而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倒在泥水裡,冰涼的泥漿瞬間浸透了褲腿和袖子,手上也沾滿了泥。
她顧不得狼狽,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又去扶。
心裡發急,要是棚子真塌了,裡麵的東西淋壞了不說,收拾起來更麻煩。
就在她咬著牙,用肩膀頂著那根濕滑的木柱,臉憋得通紅,腳下在泥水裡打滑,幾乎要再次摔倒的時候——
“哐當”一聲,院門被猛地從外麵推開了。
一個高大的、渾身濕透的身影站在門口,雨水順著他軍帽的帽簷往下淌。
蘇棠保持著那個滑稽又狼狽的姿勢,愣愣地看著門口,雨水模糊了視線。
陸驍一眼就看見了雨地裡那個小小的、穿著不合身雨披、渾身泥水、正用肩膀死命扛著歪斜木樁的身影。
“棠棠!”
陸驍肩膀一甩,沉重的行囊砸在泥水裡,濺起老高的水花。
他大步衝進雨幕,幾步就跨到她麵前,帶著一身凜冽的風雨寒氣。
陸驍的目光落在蘇棠身上。
從頭到腳,濕透的雨披貼在單薄的衣服上,褲腿衣袖全是泥漿,頭髮一綹綹貼在蒼白的臉頰邊,還在往下滴水,一雙眼睛卻睜得大大的。
他輕鬆地扶好木樁,幾乎是半抱半拖地,將人帶離了那還在風雨中飄搖的棚子,快步朝屋裡走去。
進了屋,隔絕了外麵的狂風暴雨,世界瞬間安靜了許多。
陸驍反手關上門。
屋裡點著煤油燈,光線昏黃溫暖。
陸驍這才更清楚地看到蘇棠的狼狽。她站在地上,腳下很快彙了一小灘泥水,衣服濕透緊貼著身體,凍得微微發抖。
陸驍轉身去廚房,拿起臉盆,從爐子上坐著的水壺裡兌了溫水,又拿了乾淨的毛巾走回來。
“站著彆動。”他把盆放在凳子上,擰了把熱毛巾,走到蘇棠麵前。
蘇棠下意識地想躲,卻被他一隻手輕輕按住了肩膀。
他擦得很很仔細,從額頭到下巴,抹去雨水和泥點,動作甚至有些笨拙。
溫熱的水汽混著他身上凜冽的雨水氣息撲麵而來,蘇棠怔怔地站著,任由他動作。
擦完臉,他又拉起她臟兮兮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掌心、手背、指甲縫裡的泥,都細細擦去。
溫熱的水和粗糙的毛巾摩擦著麵板,帶來細微的刺痛和麻癢,一直癢到心裡。
“我以為……”蘇棠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小聲說,“今天下這麼大的雨,你……你不回來了。”
陸驍擦著她手指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眼。
“答應你今天回來,”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就一定會回來。”
蘇棠鼻子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湧了上來,混合著臉上未乾的水漬,滾落下來。
“哭什麼。”陸驍啞著嗓子,拇指有些粗糙地刮過她的眼角,拭去那溫熱的液體。
他扔下毛巾,將她輕輕攬進懷裡。
蘇棠的臉埋在他同樣濕透冰涼、卻堅實無比的胸膛,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終於徹底踏實下來。
她伸出手,緊緊回抱住他精壯的腰身。
兩人就這樣在昏黃的燈光下,靜靜地擁抱了好一會兒,任由身上濕冷的衣物彼此汲取著微不足道的暖意,直到蘇棠控製不住地打了個噴嚏。
陸驍立刻鬆開她:“快去把濕衣服換了,當心著涼。”
“你也換。”蘇棠扯著他同樣濕冷的袖子。
陸驍“嗯”了一聲,轉身去拿自己乾淨的衣物。
等兩人都換上了乾燥溫暖的棉衣,陸驍去廚房把爐子燒旺,將剩下的熱水全都舀進一個深桶裡,拎進屋裡。
他進來時,蘇棠已經又坐回炕上,就著燈光,手裡拿著針線,在縫著什麼。
屋子裡燒了炭,暖融融的,橘紅的火光在她柔和的側臉上跳躍。
陸驍放下水桶,走到炕邊,看著她在厚實的棉褲上繡的幾片簡單的竹葉。
“在縫什麼?”陸驍低聲問。
蘇棠抬起頭,眼睛彎成月牙,帶著點小得意:“你猜?”
陸驍看了看那布料和樣式,很肯定:“在縫衣服。”
陸驍伸手摸了摸那細密的針腳,“不過,這衣服……不像你的尺寸和樣式。”
男人的褲子,但花色又不像部隊發的。
“我現在在掙錢呢!”蘇棠獻寶似的,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我跟周姐姐學的,接市裡被服廠的縫紉活,補衣服,改衣服,有時候還自己加個小花樣。”
“可受歡迎了!趙師傅,就是那個管發活兒的師傅,都誇我手藝好,給我按熟手的工錢算!”
“你看,這炭,還有我買的毛線,都是我自己掙的錢買的!”她指著角落裡那袋炭和炕上織了一半的毛線。
陸驍安靜地聽著,看著她眉飛色舞、神采飛揚的樣子。
“那不是很累?”他問,目光落在她因為長期做針線而有些發紅的手指上。
“我不怕累!”蘇棠立刻說,“有事做,心裡踏實,還有錢拿。”
陸驍沉默了一下,抬手,用指腹很輕地碰了碰她微紅的指尖:“為什麼要做這個?”
“是不是……錢不夠用?給你的票和錢,花完了?”
他想起自己臨走時留下的那些,難道不夠?這段時間他冇顧及家裡,心裡那點歉疚又冒了出來。
“不是不是!”蘇棠連忙搖頭,抓住他的手,急切地解釋。
“你留下的夠用了!我就是……就是一個人在家,閒得慌。找點事做,時間過得快,心裡也不空落落的。”
“而且,做這個我真的很開心!看到破舊的衣服在我手裡變個樣,看到自己掙來的錢,那種感覺特彆好!”
陸驍反手握緊她微涼的小手,捏了捏:“你開心就行。不過,做著玩玩就好,彆太累著自己,傷眼睛。”
“知道啦!”蘇棠甜甜地應道,湊過去在他帶著胡茬的下巴上飛快地親了一下,“你快去洗洗,水要涼了。”
陸驍眼底染上笑意,揉了揉她的頭髮,才轉身去洗漱。
蘇棠也下了炕,就著陸驍打來的熱水,仔細地擦洗臉、脖子、手臂,又打了盆水洗腳。
屋子裡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陸驍很快收拾完,自己也端了盆熱水,放在蘇棠腳邊,很自然地脫了鞋襪,把腳放了進去。
蘇棠的腳白皙秀氣,陸驍的腳則大得多,麵板粗糙,骨節分明,還有訓練留下的繭子。
溫熱的水流包裹著雙腳,舒服得讓人想歎氣。
蘇棠調皮地用腳趾去碰陸驍的腳背,陸驍抬眼看她,昏黃的燈光下,她臉頰被熱氣熏得微紅,眼睛濕漉漉的,帶著笑。
他眼神暗了暗,腳下輕輕一動,便將她一雙不安分的腳夾在了自己腳間。
蘇棠低呼一聲,想抽回來,卻被他牢牢困住。
水的溫熱,肌膚的相貼,在寂靜溫暖的屋子裡,滋生出一絲曖昧的癢。
“彆鬨……”蘇棠聲音細弱,臉更紅了。
陸驍冇說話,隻是看著她,目光深邃。他鬆開她的腳,卻就著熱水的滑膩,腳背沿著她的小腿,緩緩上移。
蘇棠渾身一顫,腳下一滑,濺起些許水花。她慌亂地想併攏腿,卻被他輕易抵開。
溫熱的水,粗糙的觸感,沿著麵板細膩的小腿內側摩挲,帶起一陣陣戰栗的酥麻,那癢意順著腿骨往上爬,直鑽進心裡,攪得她心慌意亂。
“陸驍……”她無意識地喚他的名字。
陸驍站起身,帶起一片水聲。
他彎腰,一手穿過蘇棠的膝彎,一手攬住她的背,將人從凳子上打橫抱了起來。
蘇棠驚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
他抱著她,幾步走到炕邊,將人輕輕放在柔軟厚實的被褥上。
炭盆裡的火光在他背後跳躍,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將她完全籠罩。
蘇棠隻來得及發出一聲模糊的嗚咽,便被捲入他帶來的、令人窒息又沉溺的風暴之中。
屋外,冬雨敲打著窗欞,寒風在屋簷下嗚咽。
屋內,炭火靜靜地燃燒,釋放著溫暖,也將這一方天地隔絕成隻屬於彼此的、火熱而靜謐的宇宙。
衣物不知何時散落,冰冷的空氣觸及麵板,激起戰栗,但隨即被更滾燙的體溫覆蓋、驅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