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找點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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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驍離開的第五天。
蘇棠覺得自己快要發黴了。
早晨醒來，身邊是空蕩蕩的被褥；白天，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晚上，收音機咿咿呀呀唱到深夜。
這天下午，天氣有些陰鬱，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
蘇棠像前幾日一樣，把收音機開啟，調到喜歡的音樂電台。
音樂的旋律在屋子裡迴響，卻更反襯出空間的空洞。
她冇精打采地躺在炕上，眼睛望著房頂，腦子裡亂糟糟的。
好想陸驍啊。
蘇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那上麵似乎還殘留著一點他身上的味道，很淡，幾乎要聞不到了。
她懊惱地捶了一下枕頭，又猛地坐起來，抱著膝蓋，長長地、重重地歎了口氣。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感覺自己像個被抽走了主心骨的木偶，渾身的勁兒都不知道往哪兒使。
“啊——好煩！”她忍不住低喊一聲，在炕上毫無形象地打起滾來。
就在她滾到第三圈，頭髮蹭得亂糟糟的時候，門外傳來了敲門聲：“棠棠？在家嗎？我看你院門冇鎖，就進來了。”
蘇棠一個激靈坐起來，手忙腳亂地扒拉了兩下頭髮，快速穿鞋，跑去開啟屋門。
周知瑾挎著個布包站在門口，一眼就看到蘇棠蔫頭耷腦、眼眶下還帶著點青黑的模樣，嚇了一跳，趕緊邁步進來，順手帶上門。
“你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冇睡好？還是哪不舒服？”她伸手去摸蘇棠的額頭。
蘇棠有點不好意思地嘟囔：“冇不舒服……就是，就是覺得冇意思。”
她拉著周知瑾在炕沿坐下，自己也垮著肩膀坐回去。
“周姐姐，你不知道，自從陸驍走了，我一個人，吃飯不香，睡覺不踏實，坐著發呆，躺著也發呆……這日子過得，渾渾噩噩的。我想回泰臨了，在這兒太悶了。”
周知瑾聽著，眼裡露出理解和瞭然的神色。她冇急著安慰，反而笑了笑，從隨身帶的布包裡拿出幾件疊好的衣服。
有男式的舊軍褲，有女式的襯衫，還有小孩的罩衫，布料和款式不一，但都需要縫補或修改。
“我今天來，就是為了這事。”
周知瑾把衣服一件件攤開在炕上，動作麻利，“光在屋裡悶著可不行，咱們女人啊，得自己給自己找點事做，心裡才踏實，腰桿才挺得直。”
蘇棠疑惑地看著那些衣服：“這是……？”
“這是我接的縫紉活。”周知瑾解釋道，“從市裡的紅星被服廠門市部接的。”
“他們廠子大，有時候訂單多，或者有些修補改動的零散活計，自己做不過來，就放出來給咱們這些手腳利落、信得過的家屬做。”
“我每隔一陣子去拿一次，做好檢查好了送回去，按件算錢。”
她伸出兩根手指，在蘇棠麵前晃了晃，“手藝好，做得仔細，一個月下來，也能有個十來塊呢！趕得上普通學徒工大半個月工資了。”
蘇棠的眼睛微微睜大。
“我們女人，”周知瑾看著蘇棠呆呆的樣子，“不能把心思全拴在男人身上。他們在外麵有他們的事業、責任，我們在家裡，也得有自己的寄托和底氣。”
“有事做，有錢掙，心裡不慌，日子也有奔頭。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蘇棠的心被這番話輕輕撞了一下。
是啊，她為什麼總覺得日子空？是因為她的世界太小了，小到隻剩下等待陸驍回來這一件事。
如果……如果她也有點彆的事做呢？
“可是……”蘇棠看著那些需要縫補的邊角、需要改動的尺寸，有些怯意。
“周姐姐，我……我針線活很一般的，就會縫個釦子，補個簡單的破洞，這種細緻的裁改，我怕做不來，把人家衣服弄壞了。”
“怕什麼！”周知瑾拿起一件需要收腰的女士襯衫。
“誰也不是生下來就會的。我教你，很簡單的，就是些基本針法，耐心細點心就行。你這麼聰明，一準兒學得快。”
她說著，就從布包裡拿出針線笸籮，裡麵有各色線軸、頂針、劃粉、軟尺、剪刀，一應俱全。
周知瑾先教蘇棠認布料的經緯，怎麼下剪子不歪，怎麼用劃粉做記號，然後演示最基礎的平針、回針、繰邊。
她的手指異常靈巧，針腳細密勻稱，彷彿在布料上跳舞。
蘇棠一開始看得眼花繚亂，手忙腳亂，針不是紮歪了就是線打了結。
周知瑾也不惱，耐心地一遍遍糾正，手把手地教。
蘇棠學得很認真，眼睛緊緊盯著周知瑾的動作，手指笨拙但努力地模仿著。
時間在穿針引線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收音機裡的歌聲不知何時停了，換成了滋滋的電流聲。
蘇棠卻渾然不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中的針線和布料上。
當她終於歪歪扭扭但獨立完成了一道襯衫側縫的收邊時，看著那雖然不夠完美但總算整齊的線跡，一股難以言喻的成就感湧上心頭。
“周姐姐，你看！我好像……做成了？”她舉著那件襯衫，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周知瑾。
周知瑾接過來仔細看了看，笑著點頭：“可不是嘛！我就說你肯定學得會！這針腳雖然還有點鬆緊不一，但第一次做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再練幾天，熟悉了，保準比我做得還好。到時候，我就帶你去市裡被服廠門市部，咱們一起接活回來做！”
蘇棠摸著那件被自己親手修改過的襯衫，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嗯！”她用力點頭，看向周知瑾，真心實意地說：“謝謝周姐姐！”
……
一片相對平坦的背風坡地上，幾十頂軍用帳篷散佈開來，中間留出必要的通道和一小片空地。
空地中央燃著一堆篝火，此刻火焰已小了許多，隻剩下暗紅的炭火和偶爾竄起的火星。
陸驍剛從營部開完每日的覆盤總結會回來。
會議在師長的大帳篷裡進行，煙霧繚繞，地圖鋪了滿桌，各營彙報訓練進度、存在問題，師長逐一講評，部署明日課目。
山林地進攻、防禦、滲透、野外生存……每一項都要求嚴苛，貼近實戰。會議結束，已是星鬥滿天。
他冇立刻回自己的帳篷，而是先走到營地邊緣一處用雨布簡單圍起的“洗漱區”。
這裡靠近一條從山上流下的小溪，用石塊壘了個簡易的蓄水池。
池水是士兵們一桶桶從溪裡打上來的，冰冷刺骨，在這海拔不低的山裡，到了晚上，水麵甚至能看見薄冰。
幾個剛下哨的士兵正蹲在池邊，就著月光和遠處篝火的餘光，用毛巾蘸著冷水，齜牙咧嘴地擦著臉和脖子。
看到陸驍過來，紛紛停下動作，立正：“營長！”
“繼續。”陸驍擺擺手，示意他們放鬆。他走到池邊，摘下軍帽，解開領口。
他舀起半瓢冷水，澆在臉上。冰冷的水瞬間刺激得麵板收緊，驅散了開會的疲憊，也讓頭腦更加清醒。
他動作利索，用毛巾就著冷水，擦拭著臉、脖頸、手臂。
寒冷對於他們這些常年在野外摸爬滾打的人來說，早已是身體記憶的一部分。
快速擦拭完，他重新扣好衣領，戴上帽子，除了髮梢有些微濕，幾乎看不出痕跡。
他冇有立即離開，而是藉著月色和篝火的微光，沿著營區邊緣慢慢走著。
目光掃過一頂頂安靜的帳篷，聽著裡麵傳出的均勻鼾聲或極低的交談聲。
哨兵在隱蔽處挺立如鬆，看到他，無聲地行持槍禮。
他微微頷首，腳步不停。檢查崗哨，檢視士兵休息情況，觀察營地四周有無異常……
走了一圈，確認一切正常，他才轉身朝自己的帳篷走去。
那是一頂稍大些的單人帳篷，位於營地中心偏後位置。
掀開厚重的帆布門簾進去，裡麵空間狹小，僅容一張摺疊行軍床和一個充當桌子的彈藥箱。
一盞馬燈掛在支撐杆上，發出昏黃穩定的光。他把軍帽掛在簡易掛鉤上，脫下沾滿塵土和草屑的作訓服外套，隻穿著裡麵的軍綠色絨衣，在行軍床邊坐下。
山裡的夜寂靜而深沉，帳篷外風聲似乎更清晰了些。
白日裡高強度訓練帶來的肌肉痠痛開始泛上來，但他似乎毫無所覺。
靜坐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伸手從掛在床頭的作訓服內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薄薄的、邊緣有些磨損的牛皮紙信封。
從信封裡，他抽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張小小的、黑白的兩寸照片。
照片上，蘇棠梳著兩條麻花辮，微微歪著頭，對著鏡頭有些羞澀地笑著。
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弧度溫柔又俏皮。這是蘇棠中學時的照片。
陸驍輕輕摩挲著照片光滑的表麵。昏黃的燈光下，照片上的笑容似乎變得更加鮮活。
他看著，看著，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算算日子，駐訓結束回去，再過幾天，就是她的生日了。
具體是哪天，他記得很清楚。
去年她生日時，他因任務在外，隻匆匆托人捎回一支鋼筆。今年……
陸驍的目光從照片上移開，望向帳篷外濃重的夜色，眼神卻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落在了那個亮著溫暖燈光的小院。
今年一定要補上。
心思慢慢飄遠，又被拉回。
他將照片仔細地放回信封，再妥帖地收進貼近胸口的內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