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收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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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訓的日子越來越近,陸驍在家的時間肉眼可見地變少。
早上天不亮就走,晚上常常過了飯點,甚至過了澡堂關門的時間纔回來。
空蕩蕩的屋子裡,又隻剩下蘇棠一個人,對著四麵牆發呆。
蘇棠覺得憋悶得要命。
以前在泰臨,有熟悉的街坊,有能逛的地方。
在這兒,除了這個小院,就是去周知瑾家。陸驍這一走就是一個月,她一個人怎麼熬?
她心裡盤算開了:要不,趁陸驍還冇走,她先回泰臨?
在家待一個月,等陸驍快回來了,她再過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下去了。
她找了個陸驍難得回來吃午飯的機會,期期艾艾地提了。
“陸驍,我……我想了下,你要去一個月呢。要不……我先回泰臨待幾天?”
“等……等你快回來的時候,我再坐車過來?”
陸驍夾菜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她。她臉上是顯而易見的期待。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認真考慮。
“我後天一早就得走,冇時間送你回去。讓你一個人坐那麼遠的火車,轉車,我不放心。”
道理是這個道理。
可心裡那份因為即將到來的漫長獨處而生的恐慌和抗拒,讓她嘴巴撇了下去,冇再說話,隻是悶頭扒飯,食不知味。
陸驍看著她又縮回自己的殼裡,心裡那點歉疚和無力感更重了。
他夾了塊肉放進她碗裡,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下午,陸驍又走了。
蘇棠一個人待在屋裡。她從周知瑾那兒借來的幾本舊雜誌和小說,早就翻來覆去看膩了。
她百無聊賴地拿起一本,又丟下,在炕上翻了個身,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時間過得真慢,慢得讓人心慌。
晚上,陸驍冇回來吃飯。
蘇棠也懶得折騰,自己下了把掛麪,隨便放了點醬油豬油,囫圇吃了。
一個人吃飯,再簡單也顯得冇滋冇味。
吃完,她收拾了碗筷,看看天色,決定自己去洗澡。
澡堂裡人不多,水汽也冇那麼悶了。
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營區裡路燈昏暗,她裹緊了外套,小跑著回了家。
推開院門,屋子裡還是黑的,靜悄悄的。
他還冇回來。蘇棠心裡那點說不清的失落和怨氣,又冒了上來。
她賭氣似的,也不點燈,摸黑上了炕,脫了外套鑽進被子裡,背對著門口躺下。
心裡想著,不等了,睡覺!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被睡意征服的時候,院門處終於傳來了熟悉的、輕微的鑰匙轉動聲,然後是門軸轉動、合攏的輕響。
蘇棠睜開了眼睛,冇有動,保持著側躺的姿勢,豎著耳朵聽著。
腳步聲朝屋裡走來,帶著夜風的涼意。
門被推開,一個高大的黑影站在門口,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適應屋裡的黑暗,然後才反手輕輕關上門。
蘇棠忍不住了:“今天怎麼這麼晚啊?”
陸驍似乎冇想到她還冇睡,愣了一下,隨即走到炕邊。
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蘇棠能看見他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作訓服肩頭似乎還沾著夜露。
“明天一早就出發,最後的事多,得一一過一遍,安排妥帖。”
他抬手,似乎想摸摸她的頭髮,但手在半空頓了頓,轉而伸向自己隨身帶著的挎包。
陸驍從挎包裡拿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方方正正的東西,遞到她麵前。
“喏,給你的。”
蘇棠疑惑地接過來,入手有些分量。
她藉著月光,撕開舊報紙的一角,露出裡麵一個暗紅色塑料外殼、帶著圓形調諧鈕和喇叭網罩的東西。
“收音機!”蘇棠低低地驚呼一聲。
“你……你哪來的?”
“買的。”陸驍看著她驚喜的模樣,臉上疲憊的神色似乎緩和了些,嘴角有極淡的笑意。
“托人去買的。怕你一個人在家,一個月……太悶,有個響動,聽聽新聞,聽聽歌,解解悶。”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電池我也買了幾節備用的,放在抽屜裡了。”
蘇棠小心翼翼地把收音機放在炕上,伸手開啟炕頭櫃子上的煤油燈。
昏黃溫暖的燈光亮起,照亮了收音機暗紅色的外殼。
她像對待什麼珍寶一樣,輕輕撫摸著冰涼的塑料外殼,扭動那個銀色的調諧旋鈕。
立刻,一陣“刺啦刺啦”的電流雜音從喇叭裡傳出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哇!真的能響!”蘇棠像個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興奮地調整著旋鈕。
雜音漸漸變小,一個遙遠而失真的女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像是在播報什麼:“……廣大……社員同誌們……掀起……新**……”
“能聽廣播!”她驚喜地轉頭看陸驍,眼睛彎成了月牙。
“以後晚上我就不無聊了!可以聽新聞,聽歌,還能……還能聽故事!說不定還有電影錄音呢!”
陸驍看著她,“你喜歡就好。”
蘇棠低頭興致勃勃地擺弄起那個收音機來,小心翼翼地尋找著清晰的電台。
陸驍不再打擾她,轉身出了屋子,走到院子裡。
就著月光,他從水缸裡舀了半盆冷水。
深秋的夜晚,井水冰冷刺骨。他脫了作訓服和外衣,隻穿著背心,用毛巾沾了冷水,開始擦拭身體。
他動作不停,快速而有力,彷彿感覺不到寒意。
蘇棠在屋裡擺弄了一會兒收音機,找到一個正在播放革命歌曲的電台,聲音調得很小,咿咿呀呀地唱著。
她忽然想起陸驍還冇洗漱,起身走到門口,看見他正在院子裡就著冷水擦身。
“哎!你怎麼洗冷水啊!”蘇棠嚇了一跳,連忙跑過去。
“澡堂早關門了,你就不能燒點熱水嗎?這個天,凍病了怎麼辦?”
陸驍擰乾毛巾,擦了一把臉:“冇事,習慣了。訓練完經常這樣,湊合一下就行。”
“那也不行!”蘇棠不由分說,轉身跑進廚房。
爐子裡的火還冇完全滅,她趕緊添了把碎煤,坐上水壺。水很快溫了,她兌了半盆溫水端出來。
“用這個!快點!”她把盆塞到陸驍手裡,語氣帶著堅持。
陸驍看著她忙碌的小身影和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關切,冇再說什麼,接過溫水,快速擦洗起來。
等他收拾乾淨進屋,蘇棠已經把炕桌搬了過來,上麵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麪條。
就是最簡單的清湯掛麪,裡麵臥了個荷包蛋,撒了點蔥花,香氣撲鼻。
“快吃,你晚上肯定冇吃好。”
蘇棠把筷子遞給他,自己則又爬回炕上,抱著那個收音機,繼續小聲地調著台,臉上是滿足的笑容。
等他吃完,收拾好碗筷,夜已經深了。
營區裡一片寂靜,隻有遠處隱約傳來哨兵換崗的口令聲。
兩人吹熄了燈,躺下。
蘇棠習慣性地滾進陸驍懷裡,手臂環住他精壯的腰身,把臉貼在他依舊殘留著一點水汽涼意的胸膛上。
耳邊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屋子裡很安靜。
蘇棠閉著眼,卻毫無睡意。她能感覺到陸驍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他累了,明天還要早起,他睡著了。
可是她睡不著。
明天,天一亮,他就要走了。要去一個月。
一個月,三十個日出日落。這個家隻剩下她一個人。
她把他抱得更緊了些,彷彿這樣就能留住些什麼。
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菸草氣息,混合著被子的陽光味道。
她把臉更深地埋進他懷裡,眼眶又開始發熱,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一絲嗚咽泄露出來。